“都头,”温秀忽然开口,“你说这仗,能打贏吗?”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不打得贏,都得打。”
温秀点了点头。
是啊,没得选。
相、卫、澶三州叛了,朱温的大军就在南边,魏博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打,一旦被肢解就是死。
打,也许还能活。
因为少了三州供养,魏博將少一半税收养牙兵。除非温秀愿意接受降薪,连家人都养不起。
他转身走回校场,对手下那十个人说:“今天再加练半个时辰。”
没有人抱怨。
他们都知道,多练一刻,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赵无忌默默地拉开弓,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赵大壮举起盾牌,挡住了一记虚劈。
四个长枪手的刺击越来越整齐,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温秀站在队伍前面,看著这一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钱花得值。
这十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本钱。
至於节度使头疼不头疼……管他呢。
他只是个什长。
而在魏博节度使府,后堂。
罗绍勛坐在那张属於节度使的胡床上,浑身不自在。
这椅子他坐了一个多月了,还是觉得硌得慌。不是椅子硬,是屁股底下的位子烫。
自从相、卫、澶三州叛了,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不是梦见朱温的大军破城大开杀戒,就是梦见牙兵们提著刀来砍他的脑袋。
半夜惊醒,摸摸脖子,脑袋还在,才能再眯一会儿。
但今天,他连眯一会儿的福气都没有了。
李公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份长长的清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罗绍勛心里发毛。
“节帅,”
李公佺把清单递过来,“这是平叛大军开拔所需的粮草器械,请您过目。”
罗绍勛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不是嚇的,是数字太大了。
三十万石粮草,五万匹绢帛,三千辆牛车,十万名民夫……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一个他数不清零的数字。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著问:“这……这得多少钱?”
李公佺面不改色:“不少。”
“府库里……还有多少?”
“节帅忘了?府库已经被弟兄们搬空了。”
罗绍勛的脸白了。
他当然没忘,那几天牙兵们分钱分得欢天喜地,他这个新来的节度使连个铜板都没见到。
现在要打仗了,钱从哪来?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李公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办法倒是有,就是……不太体面。”
罗绍勛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这个小身板,坐在这位子上全靠李公佺撑著,要是连这都推三阻四,明天牙兵们就能把他从这椅子上拽下来。
“李將军请讲。”
“征。”
李公佺吐出一个字,“强征民间所有存粮,按户摊派。不足的,折钱、折绢、折牲畜。实在没有的,拆屋为薪、以耕牛充军需。魏、贝、博三州,三十到四十岁的男丁,全部徵发服役,运粮、筑路、搬运器械、修营垒。”
罗绍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不是要了百姓的命吗?”
“打仗就是要命的事。”李公佺的声音很冷,“朱温不会等我们把钱粮备齐了再打。要么苦一苦百姓,要么大家一起死。节帅选哪个?”
罗绍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李公佺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这个命令一旦发出去,所有的骂名都会落在他头上。
不是李公佺要征的,是他罗绍勛要征的。百姓不会骂牙兵,只会骂节度使。
“还有,”李公佺继续说,“城里富户商铺,必须『献纳』。家產多的多献,少的少献。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绍勛一眼。
“就看他们的背景够不够硬了。”
罗绍勛觉得自己的脖子又开始痒了。
他低头看著那份清单,手指捏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將军……我全家老小的命,就託付给你了。”
李公佺拱了拱手:“节帅放心,牙兵们的刀,不会砍错人。”
罗绍勛苦笑。
他知道李公佺说的是什么意思……刀不会砍错人,意思是该砍的人已经被砍了,不该砍的人不会动。
但问题是,他这个节度使,到底是该砍的还是不该砍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征粮令发出去的那天,魏州的百姓就炸了锅。
“强征?按户摊派?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家就剩三斗米了,全征走了,老婆孩子吃什么?”
“凭什么富户『献纳』?他们献了,我们就得饿死?”
街上到处都是骂声,但骂的不是李公佺,骂的是罗绍勛。
“那个新来的节度使,就知道刮地皮!”
“罗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罗绍威剋扣军餉,罗绍勛强征民粮,一家子都是吸血虫!”
“听说他连耕牛都要征?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温秀走在街上,听著周围的骂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百姓可怜,但他也知道,不打仗,所有人都得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著的两斤肉,这是给家里买的。
上次回家答应过几天就回,结果一个多月没回去,这次怎么也得回去看看。
巷子口的王大婶正在跟邻居抱怨,看到他走过来,声音小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著怨气。
温秀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芸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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