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忌没有动,抱著弓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动!
不是冷血,是这个乱世里,他们的钱也是拿命换来的,他们有大用!
李充犹豫了一下,掏出一百多文钱放在小女孩手里,然后快步跟上温秀。
“表弟,”他小声说,“不是我不想多给,是……”
“我知道。”温秀打断他。
李充想劝说如今世道这种人太多了,根本救不过来,越救心里就会越难受,还不如不救不管!
让他们自生自灭……
一旦救给了他们希望,那就最好救到底,否则他们从希望再变成绝望將会更残忍。
但李充不说,温秀也理解。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不容易。即使能拿出几文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自己要不是惦记著安安的笔、娘的布、温平的將来,他也想多给一些。
但他不能。他有家要养,有弟弟要供,有母亲要孝敬。
那些孩子可怜,但他不带钱回去,他家人谁可怜?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几个孩子已经走了出来,把小女孩围在中间。
有人在看她手里的钱,有人在看那个死去的男人留下的半块饼。
突然,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一把將饼抢过去就开始拼命往嘴里塞,其他男孩当即对他拳打脚踢,甚至从他嘴里抠出来吃。
小女孩没有爭,只是攥著手里的钱,站在原地,看著温秀,而她身后几个大男孩看著她的钱,面露贪婪……
温秀转过身,大步走了。
“什长。”赵无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嗯?”
“您是个好人。”
温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说:
“好人不长命。”
赵无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朝城门走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也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焦糊的、腐烂的、血腥的,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正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城门口,火把在风中摇曳。
守门的牙兵认出了李横,敬了个礼,没有盘问。
温秀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相州城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像一个浑身是伤的病人,在黑暗中喘息。
城墙上还有几处未熄灭的火光,像是伤口上渗出的血。
城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些被抢光了的百姓,那些死在巷子里的饥民……他们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什长,管著十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本事管別人?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这个世界,他还需要更多时间適应。
“温秀!”李横在前面喊他,“快跟上,別掉队!”
“来了。”
温秀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大营就在前面,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有人在搬运輜重,有人在餵马,有人在修补甲冑。
明天就要拔营回魏州了,所有人都在忙。
温秀走进营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相州城。
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著,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他收回目光,走进营帐,躺在草蓆上,闭上眼睛。
怀里那半包赏钱硌得他胸口疼,他在想著该怎么花。
至於相州城里的那些孩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在这个世道,能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
天还没亮,军营號角就突然响了。
温秀从草蓆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昨夜那几碗浊酒的劲还没过去,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苦又干。
他眯著眼看了看帐外,天还是黑的,只有火把的光在风中晃。
“拔营!整装!即刻开拔!”
传令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十分急促。
“怎么这么快,”赵大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抱怨,“我还没睡够呢……”
温秀已经起身了。
他把鎧甲从地上捞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甲片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別嚎了,”他繫著束带,朝赵大壮的方向踢了一脚,“谁不是这样?起来!!”
赵无忌已经坐起来了,正在默默地收弓。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箭壶掛在腰带上,弓背在肩上,一切就绪。
“是不是梁军打回来了?”
赵大壮终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还眯著。
温秀摇了摇头:“谁知道,没通知啊。”
他把横刀掛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手感,又紧了紧刀鞘的带子。
马蹄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混著人声、甲片的碰撞声、帐篷被拆倒的轰隆声,整个大营像一锅被搅开的粥,乱糟糟的。
“动作快点,”他朝自己的什喊了一声,“別拖后腿!”
十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著,赵大壮把盾牌背好,四个长枪手检查枪桿,刀盾手磨了磨刀刃。
赵无忌最后一个站起来,弓已经上了弦,箭壶满著……昨夜他磨了半个时辰的箭,每一支箭头都磨得能照见人影。
走出营帐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大营里到处是拆帐篷、搬器械的士兵。有人找不到自己的甲,有人牵著马在人群里挤,有人扯著嗓子骂传令兵瞎传令。
但骂归骂,手里的事没人敢停。
温秀带著他的兵赶到集结地时,李横已经骑在马上等著了。
七百人……不到一千,死了很多,已经不满编了。
这是李横的都,新编的都指挥使麾下,全是跟著他从魏州打过来的老底子。
甲冑齐全,兵刃在手,虽然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站得还算整齐。
李横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队列。
他的甲冑擦得很亮,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李公有令,命我军为前锋,隨我出发!”
他调转马头,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碎土。
温秀翻身上马,那匹河曲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地,精神头还不错。
他拉了拉韁绳,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什。
“后面的都跟上!”
十个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一个都,两个都,三个都……一支又一支队伍从大营里开出来,匯成一条长龙。
五千牙兵,浩浩荡荡地离开相州大营,朝北面疾行。
温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营。
营地里还有很多帐篷没拆完,輜重队伍还堆在原地,州兵的营帐连动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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