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五千牙兵。
而且不是正常行军。
温秀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道路。
队伍走得很快,感觉像是催命似的,他不明白,为何这么急,出大事了?
“什长,”赵无忌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询问,“这是往哪儿走?”
“往北。”温秀说。
“北边是……”
“魏州。”
赵无忌没有再问,但温秀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北走,路过魏州而不入,那目的地就不是魏州。
再往北,是贝州。再往北,是……
沧州。
温秀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楼里,李横说“还没消息”时的表情。
想起了李公佺派出伏兵时那种冷硬的眼神。想起了刘守文逃出相州时留下的那句狠话:
“他日必率卢龙铁骑,踏平你天雄军大营”。
难道伏兵得手了?
刘守文被生擒了?
五千牙兵急行军的第三天,路过魏州。
城门开著,城墙上站著守军,看到这支队伍从城下经过,有人挥手,有人喊话。
但队伍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五千人沉默地从城下走过,累得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
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魏州城的轮廓。
那座城他待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觉得是家了。巷子尽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灶房烟囱里的烟,枣树下的板凳……
他收回目光,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第五天,队伍到了贝州。
城门口停著一辆马车,黑帷桐顶,看著不起眼,但车旁站著四个全副武装的牙兵,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李公佺亲自迎上去,在车帘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著那辆车。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坐著一个人。
穿著锦袍,面容憔悴,嘴上似乎塞著什么东西……不是布团,是……绳子?绑住了嘴,不让他说话?
他沉思片刻,这有点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队伍继续北上。
但这次,旗帜换了。
天雄军的红旗被收起来,换上了幽州军的蓝旗。旗帜在风中翻卷,远远看去,还真像是卢龙镇的队伍。
李公佺勒令各部,加强军纪,不得隨意外出,不得脱队,不得扰民。
违者,立斩。
“这是要干什么?”赵大壮小声嘀咕。
温秀没回答。
他已经猜到了一点,但不確定!
第七天,沧州城出现在视野里。
这座城比相州还大,城墙更高,护城河更宽。
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弋,他们的城外探子听闻一支军队而来,故而关闭城门。
五千牙军在城外列阵。
不是攻城的阵型,是行军的队列。
蓝旗飘飘,甲冑整齐,乍一看,真像是幽州军凯旋。
李公佺策马上前,身旁多了一个人。
温秀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应该是刘守文。
幽州军的主帅,刘仁恭的长子,那个从相州城逃出去的刘守文……他没有逃掉。
伏兵得手了,他被生擒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被两个牙兵夹在中间,双手缚在身后,脸色灰白,但眼睛还亮著……亮得嚇人。
李公佺在他身旁,面色平静,如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將,正在护送主帅回城。
“老奸巨猾。”温秀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李公佺不追究牙兵杀幽州军的事,为什么公开表態说“魏博与卢龙有世仇”,为什么急著把老一批指挥使外放出去,为什么不等休整就急行军北上……
因为他要赶在消息传到沧州和幽州之前,用刘守文赚开城门。
温秀骑马跟在李横身后,看著前方李公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稳。
但他算准了杨师厚,算准了朱温,算准了刘守文,却没有算准自己的牙兵。
牙兵杀幽州军两万,让他不得不处理这个烂摊子。
而现在,他要用一个被牙兵们逼出来的烂摊子,去翻一个更大的盘。
队伍停在城门外两百步处。
李公佺派出一名小將,策马到城下,仰头大喊:
“城上守將听著!我军大破梁寇,擒斩无数,大获全胜!今奉沧德节度使钧命,凯师还城!三军甲仗在外,將士劳苦……速开城门,迎节度使入城!”
城头上,守军探出头来,往下张望。
温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开始把手放在刀柄,因为一旦开城,他们五千牙兵就要立即杀进去!
他看到城楼上的守將,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铁甲在身,手按剑柄,探出半个身子,往下仔细打量。
他的目光扫过蓝旗,扫过队列,扫过那些疲惫但整齐的士兵,最后落在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上。
刘守文。
他认出了刘守文。
“是主公!”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有惊喜,有释然。守军们的表情鬆弛下来,有人甚至举起了兵器欢呼。
温秀看到那个守將的手从剑柄上鬆开了。他转身,似乎要下令打开城门……
然后刘守文突然动了。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把口中异物吐掉……
那两个夹著他的牙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扯著嗓子喊了出来:
“城上诸將听著!”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某乃刘守文!此非凯旋之师……乃是魏博鼠辈奸计!”
李公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瞪著刘守文,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刘守文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亮……
“他们背盟暗算,擒我为质,欲赚开城门,屠我沧州!万不可开城!”
“你住口!”
李公佺厉声喝道,策马衝过去,但刘守文已经豁出去了。
“某死不足惜!沧州军民、祖宗基业……断不能落入奸人之手!敢开门者,便是刘氏罪人、沧州公敌!”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空迴荡,李公佺大惊,城头守將大骇!
城楼上,那个守將……赵承勛!
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悲痛。
他扶著城垛,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声音带著哭腔,也带著火!
“李公佺!”
“汝忘恩负义之徒!昔日汝穷途来投沧州,若非我家主公收留庇护,汝早成荒野枯骨!今日竟行此背信劫恩主之事……猪狗不如!”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城头的守军们脸色骤变,有人拔刀,有人张弓,有人红了眼眶。
魏博牙兵太特么狡猾且无耻了!
“即刻放开主公,退兵谢罪,尚可留汝全尸!若敢再以主公为质、妄图赚城,我赵承勛今日便箭石齐发,玉石俱焚!寧与沧州共存亡,绝不受汝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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