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桩被压断了,被压弯了,被压进了地里,但新的木桩又从尸体之间刺出来,刺穿新的身体。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温秀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见过死人……见过成堆的死人,见过被火烧成焦炭的死人,见过被水泡得发胀的死人。
他杀过活人……杀过求饶的,杀过反抗的,杀过睡著了的。他在血泊里滚过,在尸堆里爬过,在死人堆里睡过觉。
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
明知前面是死路,还要衝。明知跳下去就是死,还要跳……
而且不是一个人跳,是五百个人一起跳,前面的跳了,后面的踏著他们的尸体继续跳;这一批死了,下一批踩著他们的血继续冲。
这不是勇敢。
这是拿命在赌!
拿自己的命,拿兄弟的命,拿卢龙镇最后的精锐,赌一条生路。
可惜了。
卢龙镇的甲骑具装,这一战就此成了填坑之物。
这是大唐的损失,还是乱世的悲哀?
温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敬佩他们。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敬佩。是那种一个当兵的,对另一个当兵的,最纯粹的敬佩。
因为他们配得上“大唐精锐”这两个字。
大唐精锐,就该死战不退。
赵大壮的盾牌垂在地上,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赵无忌的弓搭在弦上,但箭没有射出去。
他的手还拉著弓弦,但手指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四个长枪手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停了。
“这些卢龙人……”
赵大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那些正在赴死的人,怕惊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不要命了?”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任何一个答案,都配不上眼前这一幕。
周围的魏博牙兵也愣住了。
那些从相州一路杀过来的骄兵悍將,那些连节度使都敢杀的亡命之徒,此刻看著沟壑里那些正在用自己的身体铺路的卢龙甲骑,手里的刀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一直看不起幽州军。
觉得他们是边角料,是乡下兵,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但此刻,他们高看了几眼。
不是几眼,是很多眼。
“都愣著干什么,截杀他们……!”
一个牙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得像刀子,“一个都不要放走!”
魏博牙兵们回过神来,重新举起了刀。但温秀注意到,这一次,他们冲得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不是慢了。
是犹豫了。
八百重骑,最后衝出去的不到两百。
他们踏著同伴的尸骨越过了沟壑,撞穿了陌刀队的侧翼,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是一条真正的血路,马蹄踩在血泊里,溅起的不是泥,是血;刀锋砍下去,飞溅的不是汗,是血;每一个活著的人,从头到脚都是红的。
马军都虞候没有跟上来。
他倒在了沟壑里。
身上插著三根木桩,一根从大腿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一根从肋下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一根从胸口正中心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面朝南方,眼睛还睁著……
那里是幽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这些甲骑具装拼死开路,也让刘仁恭跑了。
他在亲兵的保护下,趁著重骑衝击的间隙,他逃了出去。
那面“刘”字大旗倒了,没人顾得上去扶,因为扶旗的人,已经死在沟壑里了。
魏博的骑兵追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但官道上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卢龙的步卒还在,那些被重骑甩在身后的,被陌刀队打散的,被箭矢射得抬不起头的步卒,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官道上乱窜。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河逃生!
两侧沟渠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色,跳下去和跳进血池没有区別;有人躲在崖壁的缝隙里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温秀带著他的兵,一路向南推进。
这是他打过的最好打的仗……没有之一。
卢龙的步卒已经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组织抵抗,没有人回头廝杀,所有人都在跑,都在逃,都在找活路。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战意,只有恐惧,那种被嚇破了胆的、连狗都不如的恐惧。
他的队伍像一把镰刀,在溃败的人潮中收割。
赵大壮带著三个盾兵,盾牌撞翻了一个又一个逃兵,撞得骨头咯吱响。
四个长枪手从两翼包抄,枪尖从背后捅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赵无忌的高处箭矢精准地射倒每一个试图反抗的军官!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
温秀甚至不需要怎么挥刀。他的任务从杀敌变成了抓俘虏。
一个,十个,五十个。
溃兵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兵器扔了一地。
有人哭,哭得像孩子;有人抖,抖得像筛糠;有人用幽州话喊著“饶命”。
温秀听不懂幽州话,但他看得懂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被嚇破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空洞的,绝望的,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口气。
“什长,”
赵大壮喘著气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血,“后面还有一堆,抓不抓?”
“抓。”
温秀把刀插回鞘里,刀身上还掛著碎肉。
“抓到的手绑起来,一串串拉著,別让他们跑了。”
到傍晚的时候,温秀的什抓了两百多个俘虏。
两百个。
他一个什十个人,抓了两百个俘虏。赵大壮用绳子把俘虏的手串在一起,一串五十人,拉了四串,像赶羊一样赶著往沼泽外走。
俘虏们低著头,弓著腰,脚步踉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
赵无忌站在高处,箭壶已经空了。
他把弓收好,从高处滑下来,走到温秀身边。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血口子,弓弦勒进肉里,勒出了一道道深沟。
“什长,刘仁恭跑了。”
温秀点了点头。
他早就看到了。那面“刘”字大旗倒下的时候,他就知道刘仁恭跑了。
魏博的骑兵追了出去,但能不能追上,谁也不知道。
他有些遗憾。
要是能抓到刘仁恭,那得是多大的功劳?
但他也清楚,这种功劳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什长能拿的。
能活著打完每一仗,就已经是万幸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巨人关里的廝杀声终於停了。
停了。
一切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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