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停了,惨叫声停了,马蹄声停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停了。
只剩下风,吹过平原沼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哭。
温秀站在高坡之上,看著脚下这片战场。
沟壑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不是填满了,是堆满了。
尸体叠著尸体,战马压著人,人压著战马,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马。
陌刀队碾过的地方,铁甲碎片散落一地,像秋天的落叶。
渠水还在流,但顏色已经变成了暗红,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漆。
那不是在流,是在淌,像一条巨大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卢龙军的旗帜泡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上面的“刘”字模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粮草车被掀翻在路边,粮食洒了一地,混著泥土和血,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泥。
丟弃的甲冑、兵器、马匹到处都是,像一场巨大的垃圾场!
但不是垃圾场,是坟场。
李公佺骑马从官道马路中走过。
马蹄踏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战袍上,落在他已经麻木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疲惫,又像是惋惜,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勒住马,看著沟壑里那些被木桩刺穿的卢龙重骑,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副將以为他忘了说话。
李公佺沉声下令:“收殮,都收殮了……”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这些卢龙人……”
“都是当兵的,他们是唐人,不是域外蛮族……”
李公佺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又突然低了下去。
他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这一天的疲惫全部吐出来。
“埋了吧。”
副將不再多问,拱手领命而去。
温秀站在高处,看著那些正在被从沟壑里抬出来的尸体。
他们被扒下衣服和具装,不是抢,是收殮时需要脱去破碎的甲冑。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有的闭著眼,像睡著了一样;有的张著嘴,像还有话没说完;有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决绝。
那种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衝的决绝。
他想起了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
“以命填壑,以血开道。”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悲壮。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重。
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脸上还带著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壳,“俘虏都安置好了。”
“嗯。”
“咱们伤亡不大,就伤了两个,没死人。”
“嗯。”
赵大壮看了看温秀的脸色,又看了看管道里那些正在被抬出来的尸体,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温秀身边,沉默著,像一堵厚实的墙。
一堵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是沉默地站著的墙。
夜幕降临的时候,统计数字送到了李公佺面前。
卢龙军损兵两万有余,逃亡近万。甲骑具装八百,生还者不足二百。
丟弃粮草輜重无数,马匹甲冑不计其数。
天雄军伤亡三千余,其中阵亡不到一千。
缴获战马七千匹,甲冑万余副,兵器无数,多得数不清,多得用不完,多得像一场讽刺。
李公佺看著这份数字,沉默了很久。
不是看,是盯著。
盯著一行行数字,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看出那些死去的面孔,看出那些被木桩刺穿的身体,看出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骑兵。
“追击的人有消息吗?”他问。
副將摇了摇头:“刘仁恭跑得太快,又熟悉路况……怕是追不上了。”
李公佺没有说话。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起身走出营帐。外面的月亮很大,很大很圆,照得沼泽里一片银白。
银白的月光照在暗红的血上,说不出的诡异和淒凉。
沟壑已经被填平了。
上面盖著新土,还插著几根简陋的木桩。
没有名字,没有官阶,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光禿禿的木桩,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那些木桩,低声说了四个字。
“厚葬……记功。”
营地里,魏博牙兵们正在庆祝。
有人围著篝火喝酒,酒碗碰得叮噹响;有人翻捡著缴获的战利品,把值钱的揣进怀里;有人扯著嗓子唱魏州的小调,唱得跑调了,但没有人笑。
笑声、骂声、碰碗声,混成一片,在白天的战场中迴荡。
温秀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但没有喝。
他在想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在想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重骑,在想刘仁恭逃跑时那面倒下的旗帜。
倒下的那一刻,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什长,”赵大壮端著一碗酒走过来,脸喝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你咋不喝?”
温秀看了看手里的碗。
酒面映著火光,映著他的脸,一张年轻的、但已经带著几分成熟了的脸。
他灌了一口。
酒还是酸的。
但他没有皱眉。
“什长,”赵大壮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你说,那些卢龙人……值得吗?”
温秀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大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哦,”
赵大壮没有再问。
他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地上,滴在血已经干了的地上。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著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个活人的脸,又像一个死人的脸。
远处,官道上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泽。
渠水声潺潺,流了一夜,也红了一夜。
此战,卢龙军大败。
刘仁恭仅率数百骑逃跑,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魏博天雄军以少胜多,一战定河朔。
但温秀知道,这不是结束。
刘仁恭跑了,沧州还在,魏博与卢龙的仇,又深了一层,深到用血都洗不清,深到用命都还不完。
这个世道,仗是打不完的。
但今夜,他不想想那么多。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土里有血,血里有铁锈的味道。
“走了,”他对赵大壮说,“回去睡觉。”
“明天呢?”
温秀没有回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那些木桩上会不会又多出几个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月亮很大,风很冷……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