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李公佺宣布犒赏三军。
“太好了!!”
所有將士都为之欢呼,唯有那些输得不明不白的俘虏士气低沉。
温秀站在队列里,看著台上的李公佺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赏钱。
铜钱堆在案上,在阳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绢帛一匹一匹叠起来,像一座小山。
还有那些从卢龙军手里缴获的兵器、甲冑、马匹,全都摆出来,任有功的將士挑选。
这是规矩,打了胜仗就要赏,赏了才能接著打。
轮到温秀的时候,李横亲自给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三十贯,绢十匹。”
“小子,还有三个俘虏,挑好了,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好,”
“这个也拿著,你升宣节校尉了!”
李横丟过来一个令牌。
温秀接过令牌和布包,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客气话,毕竟自己大舅没什么好客气的。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赏赐不全是靠他自己挣的,一部分都是靠他大舅的大力“栽培”。
温秀这种关係户,升的快在別处可能不正常,但在魏博牙兵这里那可太正常了。
因为整个魏博牙兵群体中全特么都是关係户,你升得慢,那是因为你关係还不够硬!
李横不照顾自己的儿子和外甥难道照顾別人吗?他不会!
你不服觉得受气可以去別的牙军去!李横任命自家亲信,这样的队伍才会听命於他更有战斗力。
当然你要是有先登、夺旗、斩將之功,那也轮不到李横来赏,节度使会亲自提拔!
而这就是魏博牙兵的特色!
由一个巨大关係网组成的群体,在这里,什么都得讲人情世故或手中的刀。
他看著这个“宣节校尉”牌子。
从八品上的武散官,品级不高,但代表他的军功够当都头了。
由於都头没有空缺,所以先升品级,宣节校尉在什长之上,都头之下。
说白了,就是个都头候补。
但温秀不著急。
他今年才十六……十六岁的候补都头,已经算是爬得快了。
赵大壮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他手里的布包:“什长,这么多钱,请客不?”
“请。”温秀把钱揣进怀里,“等打完仗,请你们喝好的。”
“好!”
旁边几个枪卒嘿嘿笑起来。
赵无忌没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这个人来说,这已经是笑了。
温秀回到自己的营帐时,三个私仆已经送到了。
三个人蹲在营帐外面,甲冑被扒了,只穿著一身单衣,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温秀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一个年长的,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倒还算镇定。
“都起来吧。”
“是,”
三个人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他。
“叫什么?”
年长的先开口:“回將军,小的叫刘福。”两个年轻人跟著报了名字,一个叫张二,一个叫王七。
都不是什么正经名字,听著就像穷苦人家出来的。
温秀用平和的语气开口说:
“我不是將军,叫我什长就行。从今天起,你们跟著我。不用怕,我不会打骂你们,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但有一条……”
“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不到的,趁早说。”
“是,大人!”
三个人连连点头。温秀指了指营帐旁边的一块空地:
“去那边待著,別乱跑。”
三个人缩到营帐旁边,蹲下来,互相靠著取暖。
赵大壮看著这一幕,咂了咂嘴:“什长,您对他们也太客气了。我听说別处抓了俘虏,都当牛马使唤。”
“当牛马使唤?”
温秀看了他一眼,“牛马会干活,他们连刀都拿不稳,能干什么?伺候人就行了。”
赵大壮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犒赏之后,李公佺升帐。
中军帐里挤满了人,牙將、都头、什长,连温秀这种候补都头都有份。
当然,他是站在最外面那一圈,只能看见李公佺的半个身子。
但李公佺的声音,整个大营都能听见。
“诸位將士!昨日一战,我魏博健儿大破卢龙,刘仁恭骄横兵败,主力尽丧!此乃上天赐我等平定幽燕、永绝后患的良机!刘仁恭昔日庇护於我,我本念旧情;可他狼子野心,屡屡覬覦我贝州、欺我魏博,今日之战,已是你死我活!”
中军帐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公佺的声音在迴荡。
“如今卢龙精锐尽灭,幽州空虚,正是我等长驱直入、直捣老巢之时!
今日不拿下幽州,他日卢龙死灰復燃,河朔必无寧日!愿与全军將士同往……破幽州,擒仁恭,定河朔,安此生!
敢奋勇先登者,重赏!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隨我杀向幽州!”
话音未落,全军轰然雷动。
甲士举矛击地,声震四野;铁骑齐声怒吼,气冲霄汉。
“破幽州!擒仁恭!定河北!安此生!”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狂涛拍岸,似风雷滚地。
万千將士热血翻涌,甲光耀日,旌旗猎猎,人人眼中儘是决死战意。
温秀也跟著喊了几声,感觉热血沸腾,恨不得扛著马追杀刘仁恭。
这种时候,不喊的人,会被当成胆小鬼。
但在一片狂热之中,有一个人没有喊。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白长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李公佺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等呼声稍歇,上前一步进言:“牙帅三思。”
李公佺转头看他:“先生请讲。”
“我军虽获大胜,然沧州未平,后方不稳。若仓促北进,恐腹背受敌。今可北上之兵尚不足两万,而幽州城高池深,守军过万,再加之城中青壮可征,守备之力远非寻常城池可比。
我军悬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一旦久攻不克,士卒疲敝,沧州乱兵再起,刘贼残部反扑……我军便进退无路,大势去矣。”
他顿了顿,看著李公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不如先收兵稳据相州、安抚新降,整军补粮,待沧州底定、兵力集结之后,再图幽州不迟。此乃万全之策,还请节帅慎行。”
中军帐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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