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走在最前面,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的刀已经擦乾净了,但甲冑上的血还没干,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心里在盘算著,阎都头是李横手下的一个都头,管著百来號人。
这个人不满意李横,他的手下也不满意李横。
这不是小事。
今天杀了他的两个人,瞒得住吗?
瞒不住。
阎都头迟早会知道。
但他不在乎。在这个世道里,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敢”字。
他敢杀,阎都头敢吗?
他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码头上,那六条商船杂物已经被搬空了。
三个私仆正在往船上装最后一批货……绸缎、茶叶、瓷器,堆得船舱都快装不下了。
看到他走过来,刘福迎上来,满脸堆笑:“大人,都装好了。
三条船,满满当当。”
温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堆战利品,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
“继续……还有半条街没抢完。”
赵大壮扛著铁枪,跟在他身后,嘿嘿笑了一声:
“什长,跟著您干,有肉吃。”
温秀没回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下一条街,身后,十个人紧紧跟著……
从白天干到晚上,温秀带著他的什把码头区翻了个底朝天。
粮铺、布庄、盐铺、当铺、客栈、茶楼、酒肆,甚至连铁匠铺都没放过!
碎铁块也是钱,拉回去熔了能打刀。
几个牙兵把铁匠铺的风箱都拆了,说是木料好,拿回去能用。
温秀看了一眼,没拦著。
反正不是他的铺子。
直到深夜,他们总算搜罗了整整一船的战利品。
六条商船装满了五条,最后一条装的是碎铁、破铜、旧木料,连船上原本的缆绳都被他们拆下来捲走了。
赵大壮看著那条船,挠了挠头:“什长,这玩意儿拉回去能卖钱吗?”
“能。”温秀说,“在魏州,碎铁比铜贵。”
赵大壮信了。
温秀说什么他都信。
十个人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看著那六条船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水波反射著月光,把船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边。
累了一天,甲冑都没力气脱,就那么穿著,靠著彼此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大壮把盾牌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枪卒。
赵无忌抱著弓坐在最边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指还在弓弦上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温秀坐在最前面,脚踩在石阶边缘,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已经分不清顏色了。
他看著那六条船,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绸缎、茶叶、瓷器、药材、铁器、碎铁,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拉到魏州去卖,少说也值两千贯。
两千贯,够他的什吃三年。
够安安读书读到成年,够娘把房子翻修一遍,够温平娶一房媳妇。
“这些东西,换成钱后,我拿三成,剩下的大家分。”
眾人闻言一喜。
赵大壮咧嘴笑了,露出被乾粮塞满的牙缝。几个枪卒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都亮著光。
连赵无忌都睁开了眼睛,虽然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头大义!”
“跟著什头,有肉吃!”
“这趟没白干!”
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温秀是他们头,拿得多是正常的。在这个世道里,头儿吃肉,小弟喝汤,天经地义。
温秀肯分七成出来,已经算是大方的了。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抓出一贯钱,丟给蹲在后面的三个私仆。
刘福接住钱,手都在抖。张二和王七凑过来,三个人捧著那贯钱,像捧著一块金子。
“这些赏你们了。”
三个私仆大喜,连连磕头:“多谢什长!多谢什长!”刘福的声音发颤,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是俘虏,是奴僕,连人都算不上。温秀肯给他钱,那是天大的恩典。
温秀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赵无忌吩咐道:“你带三个人,守著咱们的船。別让人抢了。我去找都使。”
赵无忌点头:“诺。”他站起来,点了三个枪卒,走到码头上,在最大那条船边坐下。
弓放在膝盖上,箭壶摆在手边,目光在夜色中扫来扫去,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
温秀带著剩下的人,沿著幽州城的主街,朝李横的方向走去。
街上一片狼藉。
破布、破家具、锅碗瓢盆丟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嘎吱作响。
路边全是被砸开的木门,有的歪斜著掛在门框上,有的整扇倒在地上,上面全是脚印。
有些铺面的招牌被拆下来当柴烧了,只剩两根铁鉤孤零零地悬在门楣上。
时不时能看到百姓的尸体。
有的倒在门槛上,手还伸向门里,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想爬回家;有的趴在街中间,背上全是刀痕,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凝在衣服上;有的被堆在墙角,像一堆被丟弃的破布……
温秀数了数,从码头区走到主街,不到两里路,他看到了十几具尸体。
有些是抢的时候杀的,有些是反抗的时候杀的,有些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运气不好。
虽然李公佺说过“敢滥杀无辜、焚掠民宅者,一律以军法论处”,但口头规定对牙兵的束缚力,有,但不多。
魏博牙兵跟幽州兵有仇,贝州屠城的帐还没算清,相州城下那些被掛在城墙上的脑袋还没还。
不屠幽州,已经是李公佺压著的极限了。
杀几个人?
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温秀从一具尸体旁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他见过太多死人了,多到已经麻木了。
李横占的地方是西城的一处大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赵府”两个字。
门口的牙兵认出了温秀,没有拦他。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酒肉香。
前院里,一群牙兵正围著几口大锅吃肉喝酒。
锅里的肉燉得烂糊,汤汁浓白,冒著热气。
酒是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罈子堆在墙角,少说有几十坛。
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吹嘘自己今天抢了多少东西。
笑声、骂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温秀穿过前院,走进正堂。正堂里灯火通明,十几口大箱子敞著盖子堆在墙角,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財宝……
金锭、银锭、玉器、珠宝、绸缎,晃得人眼花。
一个穿著锦袍的富商站在一旁,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堆著笑,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几个丫鬟跪在旁边倒酒,手在抖,酒洒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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