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都头不扩军?
只要你能养得起,你扩到三百人都没人管你。
当初李横在魏州当都头的时候,手下就有一百八十六个牙兵,比编制多出將近一倍。
虽然李横对那死鬼都使有救命之恩,但温秀可是李横的自家人。
温秀这才一百五,算少的了。
李横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沧州城下督战。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问,只是对来报信的亲兵说了一句:
“知道了。”
在李横眼里,温秀擅自扩军不是威胁,是长大了。
外甥知道壮大自己的势力了,这是好事。至於多出来的那四十个人的军餉从哪里来……李横不问,也懒得问。
在这个世道里,能搞到钱是本事。
没本事的都头,才靠著那点死俸禄过日子,活该被杀全家。
队伍大了,人手就得重新安排。
温秀把赵大壮、赵无忌、韩老二这些老部下都提上来当了什长。
赵大壮管重盾手,赵无忌管弓手,韩老二管长枪手。
都是跟了他一路打过来的老人,知根知底,用著放心。
剩下的人打散重组,编进各个什里。
一百五十人,十五个什,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总算有了点都头的排面。
至於刘福那三个私仆,温秀也没有亏待。虽然依旧是僕人身份,但温秀给他们开了每月200文的军餉。
200文不多,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们是俘虏,是奴僕,连人都算不上,现在居然能拿军餉了。
刘福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谢都头……多谢都头……”
张二和王七也跟著磕头,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温秀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好好干活,亏待不了你们。”
训练的事,温秀一点不含糊。
每天天不亮就带著一百五十人在校场上跑操,跑完操练刀,练完刀练阵型。
赵大壮带著重盾手在前面顶,韩老二带著长枪手在后面戳,赵无忌带著弓手在两翼游走。
配合了一次又一次,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人闭著眼睛都知道自己该站哪里、该干什么。
那些新补进来的州兵一开始还不適应牙兵的节奏,被赵大壮骂了几天,被韩老二踹了几脚,被赵无忌的箭从耳边擦过去几次之后,也慢慢跟上了。
但养兵是要花钱的。
一百五十个牙兵,每人月俸三贯,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贯。
加上伙食、器械、衣甲、马料,杂七杂八算下来,六百贯都打不住。
魏博牙兵的规矩是,军餉朝廷发一部分,节度使发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只是想搞具装重骑,那简直是相当於给士兵每人发一台限量版劳斯莱斯,刘仁恭搞了这么多年也才八百甲骑。
魏博牙兵甚至都捨弃了重骑!
实在是太特么费钱了,有这钱给牙兵提升福利待遇多发年终奖不好?
而唐朝巔峰时期全国也才两万甲骑。
十万重骑李世民都不敢想,別说现在就算未来一千年都不会有。
而养自己多出来的牙兵,温秀不想自己掏腰包,所以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
西城码头,是幽州城肥肉之一。
永济渠的支流从这里穿过,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停泊,粮船、盐船、茶船、布船,一艘接一艘,把码头的泊位占得满满当当。
挑夫们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商贩们扯著嗓子吆喝,掮客们挤在人群中討价还价。
码头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是幽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温秀的地盘就在这里。
这天,温秀带著赵大壮和几个亲兵,骑马来到码头。
码头上的人看到牙兵来了,纷纷让路,挑夫放下担子,商贩收了摊子,连那些平日里横著走的掮客都缩起了脖子。
敢挡牙兵的路?
那真是老寿星上吊……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瘦削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刚才还在对一个船老板摆臭脸,叉著腰,指著人家鼻子骂:
“你这批货的税钱还没交清,就敢卸船?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船扣了!”
一转眼看到温秀骑著马过来,那张脸瞬间变了。
眉头鬆开,嘴角上扬,腰弯下去,一路小跑著迎上来,笑得跟朵花似的。
“哟,温都头!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弓著腰,双手搓著,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热络:
“小的正想著给您把这几天的份子钱送过去呢!有您在这码头镇著,底下那些船商一个个都老实得很,半点不敢闹事!都头快这边凉亭歇著,小的给您备了热茶,您有任何吩咐,小的立马照办!”
温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下人。
这个人是漕运司巡官,叫什么来著??
温秀想了一下,好像姓周,叫周德兴。
管著码头的一应事务,是码头的地头蛇,也是温秀在这片地盘上最得用的狗腿子。
“少废话,把这几日码头的帐册拿来。我要过目!”
“是是是……”
周德兴的身子一哆嗦,连忙转头对著身后的手下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去把这几日的帐册取来!都头要亲自过目,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转回头又立刻堆起笑,哈著腰,
“都头您稍等,帐册马上就来。小的都给您理得清清楚楚,半分错漏都没有。”
说完,见温將军要下马,周德兴赶紧过去牵绳,周围的衙役们胆战心惊。
在如今的幽州城,魏博牙兵就是这里的天,就是这里的王法!
温秀走进码头栈台坐下,周德兴赶紧倒茶,替温將军扇风……
身旁几个杂兵垂手侍立,腰弯得像虾米。
在这码头,温秀便是天,他笑,便是晴天;他皱眉,便是风雨。
如今已有入夏之意,天气开始有点闷热,一口茶水下肚,四月的风卷著河腥掠过幽州西城码头很是舒服。
温秀斜倚在凉亭的檀木椅上,戎装露出的锦缎袍角扫过雕花木案。
案上白瓷盘盛著刚摘的樱桃与桑葚,颗颗饱满紫润,是连夜从城郊园囿采来的时新果子,蜜水似的甜汁沾在指尖,连空气都浮著奢靡的果香。
温秀捏起一颗樱桃丟进嘴里,齿尖轻碾,甜腻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眯著眼享受这片刻舒坦。
身旁牙兵持刀而立,凉亭中凉风裊裊,与码头的燥热浊气隔得乾乾净净。
温秀目光漫不经心扫向亭外……
赤膊的苦力扛著百斤货袋,脊背被压成弯弓,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喘著粗气连口水都喝不上,只盼著换得两文粗粮钱;
墙根下瘫著面黄肌瘦的饥民,衣不蔽体,枯瘦的手扒著尘土,连乞討的力气都没有,孩童饿得哇哇啼哭,声音细弱得像將断的游丝。
不远处的街角,有农妇攥著稚子的手,泪眼婆娑地跟牙人討价还价,一声低泣碎在风里……
易子而食,卖儿换粮,在这乱世,一条人命还不如温秀这案上一颗鲜果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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