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十天!
李公衍倒也没有什么大动作,这让眾多都头安心不少。
这天,一封官文从魏州送到了幽州。节度使府抄写分发给卢龙各官吏。
温秀在书房里看著公文!
说是魏州那边有人从黄河边挖出一块石头,上面有“赵”字纹路。
很多牛鼻子老道和老禿驴说这是祥瑞,乃天命,河朔三镇应有共主,天意不可违。
温秀把官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笑出了声。
这套路,怎么那么熟悉?
石头,祥瑞,天命,共主……这不就是前世那些造反的人玩剩下的把戏吗?
陈胜吴广玩过,刘邦玩过,连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的反派都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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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这五代十国,还有人玩这一套,而且玩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来李公佺已经选择好怎么给自己加官进爵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罗绍勛就被李公佺派来的人隆重地请回了魏州。
温秀站在城门口,看著那架朱漆鎏金的车驾缓缓驶出幽州城,罗绍勛掀开车帘,朝送行的官员们挥手,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那种在牙兵面前小心翼翼的討好,也不是那种在朝堂上装傻充愣的麻木,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內心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大概以为,回了魏州就能当王了,能够留名青史了。
温秀看著那架车驾渐渐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罗绍勛这个人,说他傻吧,他在牙兵面前装了半年的孙子,愣是没出过差错;说他聪明吧,他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是李公佺手里的一枚棋子。
石头是李公佺让人埋的,道士是李公佺安排的,祥瑞是李公佺编的,连那些联名上书的牙兵,大概也是李公佺提前打过招呼的。
罗绍勛不过是配合演出而已。
但他演得很开心。
消息再从魏博传到幽州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魏博牙兵联名上书,说节帅功德巍巍,宜进王位,集体拥立。
魏博百姓拦道哭诉,说“非王不能安魏博”。
文官们写劝进表,武將们拔刀相逼。罗绍勛再三推辞,最后“不得已而受之”。
温秀听到这里,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得已,说得好像真有人逼他似的。他大概连推辞的姿势都是李公佺教好的。
罗绍勛在魏州筑坛,祭祀天地,登坛宣读《告天文书》,內容温秀不用看都能猜到:
“唐室已亡,梁贼篡国,我罗氏受魏博將士推戴,谨承天意,称赵王,保境安民,以待天命。”
隨后接受百官朝贺,李公佺带头跪拜。
成德、义武均派人来祝贺,王鎔把握不住,被抢“赵王”称號完全不敢吱声,老实做回“常山王”,以此自居,在罗绍勛面前完全不敢称王。
而李克用也派人参会恭贺。
李公佺事同样派了使者去晋阳,跟李克用说“梁贼篡唐,我等不齿。今赵王仍奉唐正朔,愿与晋王共討逆贼”。
李克用乐见多一个反梁的势力,正好帮他缓解潞州被围的压力,两方关係默契了许多。
温秀听完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公佺这个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称王的是罗绍勛,背锅的是罗绍勛,但真正拿好处的是他自己。
官文上还附著一份长长的封赏名单。李公佺被封为“赵军內外马步军都总管兼任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太尉、两镇牙兵总都虞候”。
一串头衔,听得温秀头晕,但意思很明白!
赵国真正的兵权,还在他手里。
张源兼任沧州刺史,李横兼任德州刺史。其他跟著李公佺征战的牙將,也都各有封赏,各得了一个州。
温秀看著名单上李横的名字,心里替大舅高兴了一下。
德州刺史,虽然不如沧州富庶,但好歹也是一州城之主。
只是兼任,意味著不用交出兵权,权利大得很。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几天后,他收到了李横的飞鸽传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温秀读完,沉默了。
大舅抱怨,他觉得自己打得比张源多,能力比张源强,李公佺却把沧州给了张源。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太舒服。
温秀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一点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理解李横的心情。
在魏博牙兵这个圈子里,功劳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命换的。
李横从魏州打到相州,从相州打到沧州,从沧州打到幽州,身上添了多少道伤疤,手下死了多少个兄弟,才换来今天的位子。
结果张源轻轻鬆鬆就拿走了沧州,那个马屁精,凭什么?
但温秀也知道,李公佺有自己的考量。沧州是重镇,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去守。
张源听话,李横不一定。
李公佺要的是一个能替他看住沧州的人,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这不是偏心,这是政治。
但温秀没有把这些写回信里。
他只是给李横回了一句:“大舅,德州的梨不错,到时候给我寄两筐,替我照看一下家里……”
罗绍勛成了赵王,立魏州为王畿,李公佺要守著赵王,守著赵国权利中心,不会离开魏州。
温秀算了一下!
罗绍勛不会来幽州,李公佺也不会来幽州。
李公佺可能会让他的儿子李承训来接手幽州,但李承训现在在营州跟契丹人打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倒轻鬆了一些。
说实话,他怕的不是李承训,是怕李公佺跑来幽州坐镇。
李承训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有的是办法应付。
但李公佺要是来了,他们都头真是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人能把杨师厚打败,能把刘仁恭赶跑,能把王鎔嚇哭……收拾他们这几个都头,比捏死几只蚂蚁还容易。
但李公佺显然也不放心李公衍一个人在幽州做大。
官文上还提到一个人——李谦,李氏族人,被派来任节度判官,代理行政事宜。
一文一武,李谦管行政,李公衍管防务,將来李承训来了代理节度使。
三个人,三条线,互相牵制,谁也別想一家独大。
温秀看完这段,觉得三个上司,比一个好。
因为三个上司自己会较劲。
自古文武不合,李公衍和李谦能尿到一个壶里才怪。他们较劲,温秀他们就轻鬆。
只要別来烦他就好。
他把官文丟进火盆里,看著它烧成灰烬,然后转身回了后院。
沈晚棠正在院子里抚琴。
暮春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带著枣花的香气,把她的裙角吹得轻轻飘动。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襦裙,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声淙淙,像山泉流过石面,不急不缓,清清泠泠。
温秀在廊下坐下来,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听著。
他不懂琴,但他觉得好听。
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好听,是那种让人放鬆的好听。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刻安寧,能听一曲琴,能喝一壶酒,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一曲终了,沈晚棠抬起头,看到他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拨了几个散音,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首更慢,更柔,像黄昏的风,像月下的水。
温秀没有睡著,但他没有睁眼。他在想事情,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承训在营州跟契丹人打仗,没有他在北方负重前行,哪有他们这些幽州牙兵都头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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