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受宠若惊。
他一个平头百姓,穷酸书生,何德何能,与堂堂都头称兄道弟?
要知道如今的幽州,牙兵都头可是新贵人物,权势不得了啊。
他连忙起身,拱手道:“都头折煞草民了。草民不过一介微末掾吏,岂敢与都头称兄道弟?”
温秀摆手,示意他坐下。
“冯兄不必拘礼。我温秀性子直,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今日请冯兄来,就是想交个朋友。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温秀便是。”
冯道看著温秀,见他眼神坦荡,全无军中权贵子弟的骄纵,心中微定。
他端起酒杯,再次拱手:“都头少年英杰,执掌幽州牙兵,已是一方新锐。在下不过幽州幕府一介微末掾吏,不敢劳都头如此相待。”
温秀亲自为他斟上一杯酒。
“先生这话就见外了。我虽年少,整日在军中摸爬滚打,却也听得军中、府中眾人议论,说先生饱读诗书,处事沉稳,下笔文书更是条理分明,是难得的有才之人。我温秀向来敬重有真才实学的人,今日请先生前来,便是真心想与先生结交。”
冯道端起酒杯,神色淡然:“都头过誉了。在下不过略通文墨,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担不起这般夸讚。”
“先生太过谦逊。”
温秀举杯,朝著冯道示意,“我先敬先生一杯。我性子直,不爱说虚话。如今乱世,正是用人之际,像先生这般有学识、有见地的人才,屈居微职,实在可惜。
我大舅乃是魏博牙兵都使兼任德州刺史,镇守一方,麾下正缺有谋、有才的幕僚。我有心將先生举荐给我大舅,让先生的才学得以施展,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说罢,温秀一饮而尽,將酒杯倒扣在桌案上,目光恳切地看著冯道,满是诚意。
冯道心中一震。
他未曾想,这位少年都头不仅屈尊相召,竟还要为自己举荐差事,且是德州刺史幕僚之职。
他看向温秀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与动容。
“都头如此看重草民,不惜亲自举荐,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无功不受禄,贸然前往刺史大人麾下,怕是不妥……”
温秀当即摆手,打断冯道的话,语气十分篤定。
“先生此言差矣!有才之人,自当居其位。我大舅识人善用,最看重真才实学,先生过去,凭自身本事立足,何来不妥?
我温秀虽年少,却也懂惜才之道。今日与先生相交,不问出身,只论才德。先生若是应允,日后在德州,只管安心做事,有我在,必不会让先生受委屈。”
冯道看著眼前少年真诚恳切的模样,心中暖意顿生。
乱世之中,能得这般惜才之人赏识,实属难得。
他起身再次拱手,这一次,礼数更重,满是认可。
“都头赤诚相待,草民再不推辞!承蒙都头不弃,愿为刺史大人效力,不负都头举荐之恩。日后定当尽心办事,不负所托。”
“哈哈哈……这就对了!”
温秀闻言,顿时开怀大笑,再次端起酒盏,语气畅快:
“好!有先生这句话,足矣!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朋友,不必再分什么都头与草民,只管以姓名相称。来,再饮一杯,预祝先生在德州一展所长,前程顺遂!”
冯道嘴角也泛起浅淡笑意,端起酒盏,与温秀碰盏,一饮而尽。
堂內灯火摇曳,少年武將的赤诚与寒士的才德,在这一杯酒中,结下了乱世里难得的交情。
“多谢温秀贤弟。冯道铭记今日这份情谊。”
温秀摆摆手。“一切都在酒中。来,再干!”他对一旁的下人吩咐:“再上两道下酒菜!”
两人喝酒畅谈天下事,从幽州的局势聊到河北的格局,从契丹的威胁聊到梁晋爭霸。
冯道虽然只是个微末掾吏,但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对时局的判断一针见血。
温秀越听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两人喝到深夜,酩酊大醉。
冯道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温秀虽然也晕乎乎的,但还能撑住。
他叫来刘福,吩咐道:“扶冯先生去厢房歇息,好生照料。被褥要新的,明天早膳做清淡些。”
“是,”
刘福应了,扶著冯道去了。
沈晚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扶住摇晃的温秀。
她从未见温秀如此对人,开口询问道:“怎么喝这么多?他莫非真有大才?”
温秀笑了一下,靠在沈晚棠肩上。
“何止大才,他简直就是一块蒙尘美玉。”
沈晚棠又问:“既是美玉,为何不留下,反而送到你大舅那里?”
温秀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好玉需要千雕万琢才能价值连城。留在我身边,反而是屈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大舅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一州刺史,政务繁杂,正需要这样的能人。我?我不过是个都头,管著一百多个兵,能给他什么?还是別耽误別人锦绣前程!”
沈晚棠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她扶著温秀回了臥房,给他脱了靴子,盖上被子。
温秀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
沈晚棠凑近了听,只听他说:“火药……提纯……公差……千分尺……狗老板,我要你死……”
她抿著嘴笑了,吹熄了烛火。
第二天一早,温秀写了一封给李横的推荐信。
他在信里把冯道夸了又夸,说他“才学过人,见识广博,处事沉稳,乃不可多得之能人,可委以重任”。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
“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大舅切莫怠慢。”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让人把冯道请来,把推荐信、通关文牒和一份丰厚的安家费交到他手里。
“冯兄,这是我给大舅的推荐信,你儘管带著去德州。通关文牒已经备好了,一路上的关卡不会为难你。这些安家费,你先拿著,到了德州安顿下来,剩下的给家里寄去。”
冯道接过东西,双手微微发抖。他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哽咽:
“温秀贤弟,你的知遇之恩,冯道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温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亮瞎他人眼。”
冯道直起身,看著温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秀站在堂中,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冯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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