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李克用传位李存勖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拋下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土地,举族背井离乡,踏上漫无天日的逃亡之路。
    这一路,是用族人的尸骨铺就的血泪路程。
    沿途的乱兵、豪强,但凡遇见他们这支孱弱的部族,便肆意欺压劫掠。
    仅剩的口粮被抢光,仅有的几张毡毯被扯走,年轻的族人被掳走为奴,连女人和孩子都未能倖免。
    老弱妇孺在风雪与飢饿中接连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在路边,死在荒野,连一块像样的埋骨之地都没有。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沿途的边地官兵,根本不问他们的身份来歷,只把他们当成可领赏的契丹细作。
    有几次,他们好不容易接近一座城池,想要求一点救济,城头的守军却直接弯弓搭箭,厉声喝骂,將他们像驱赶野兽一样赶走。
    更有甚者,直接派兵追杀,挥刀屠戮,拿他们的头颅去领功请赏。
    一次次洗劫,一次次屠杀。
    原本数百人的部族,如今只剩下寥寥五十余人。
    大半还是老弱妇孺,连一个能拿起武器反抗的青壮都所剩无几。
    他们也曾在绝望中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求告,想要依附附近的部族、边镇势力,只求一处遮风挡雪的容身之地,只求一口活下去的粮食。
    可乱世之中,这般一无所有、孱弱不堪的流民部族,如同螻蚁一般。
    人人避之不及,处处遭人嫌弃。
    有人嫌他们累赘,有人怕惹麻烦,有人乾脆把他们当牲口一样驱赶。
    无人愿意收留,无人肯施以援手。
    他们只能在荒野中辗转流离,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从夏到秋,从秋到冬,一路向南,一路逃亡。
    如今好不容易逃到幽州边境,本想祈求大赵庇护,能在媯州寻一处安稳之地苟活,却终究逃不过被强权拿捏的命运。
    面对牙兵冰冷的威胁,看著身后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族人,听著牙兵们甲冑鏗鏘、刀枪寒光逼人的声响……族长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奈。
    他何尝不想拒绝?何尝不想带著族人去往故土相近的媯州,去投靠那些同族旧部?可他还有选择吗?
    他们没有选择。
    没有反抗的资格,更没有承受一次流离的力气。
    一路的屠戮、劫掠、冷眼与拋弃,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稜角,耗尽了部族最后一丝心气。
    他们只剩下为了活下去而苟延残喘的麻木……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反抗,便是全族横尸荒野;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是被强制迁往混乱的辽东,哪怕要终身为奴、替人放牧,哪怕再无自由可言……只要能让活著的族人活下去,便別无他选。
    族长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身后的族人们看著离去的牙军,皆是垂首默然。
    一张张枯槁憔悴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歷经劫难后的麻木不仁。
    仿佛早已註定这般结局。
    只为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任由命运摆布,再无半分反抗的气力。
    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地上,紧紧搂著怀里的孩子。
    孩子才两三岁大,瘦得皮包骨头,睁著一双大眼睛,茫然地望著远处的雪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么。
    女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髮里,肩膀轻轻抖动。
    没有哭声。
    连哭声都没有了!
    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灭族的也太多了……
    两天后,
    温秀刚回幽州府中,甲冑上的雪还没化尽,便有亲兵递上一份加急军报。
    “將军,河东来的急报!”
    温秀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寥寥数语,却震动河朔:
    “晋王李克用病亡,晋阳已由其子李存勖接手主事。”
    旁侧亲將见了,皆是神色微动。有人低声嘆道:“李克用一死,河东怕是要乱上一阵了。”
    有人面露担忧:“梁军一直在潞州与河东对峙,若是李克用一死,潞州失守,梁军北上取得河东,那河朔就危险了。”
    帐中一时议论纷纷。
    温秀没有说话,只是將军报又看了一遍,搁在一旁。
    据传,朱温第一反应是不信,认定是诱敌诈计,不敢鬆懈半分。
    待確认属实后,他又大喜过望,认为河东群龙无首、不足为患,对李存勖这个二十三岁的少年十分轻视,当即放鬆潞州前线戒备,甚至返回汴州开“香檳庆祝”去了。
    而赵王闻讯后,则假惺惺地发出赵国全州布告,洋洋洒洒一大篇:
    “盖闻天不憖遗,栋樑遽折,王室屏藩,一朝摧陨。晋王李克用,世篤忠贞,夙秉雄略,当唐室多难之秋,提孤军以靖国难,扫逆竖、安宗社,竭股肱之力,尽忠孝之节,镇守河东,屏障北庭,为朝廷砥柱,为天下藩臣楷模。
    今遽闻薨逝,中外震悼,孤失一长城,唐室失一柱臣。匡復唐祚、扫清氛秽之业,顿失砥定之人,此乃天下之憾,亦臣子之痛也!”
    隨后赵王下令魏州与幽州全城輟市三日,衙门、军营皆掛白幡,文武官吏穿戴素服,刻意摆出悲痛模样。
    又挑选亲信幕僚,带著贵重財帛、牛羊祭品,前往晋阳弔丧。
    温秀看完,嘴角抽了抽。
    这都什么鬼?赵王这也太过了吧?
    他搞不明白赵王这番做派……像个舔狗一样。但想想也许是想拉近与河东的关係,將来河东不济,好有名头插手分河东地盘?
    也许只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
    他摇了摇头,懒得深想,將军报搁在一旁。
    李克用常年征战,伤病缠身,寿数本就不远,这一日迟早会来。
    倒是朱温那般轻敌的態度……温秀心中清楚,旁人以为河东从此可欺,却是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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