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当即传令,急召幕府僚属、户部转运官吏入帐问罪。
他深諳为官之道,更懂藩镇维稳的手段,钱虽然是他贪得,但绝不自己担责,绝不自掏腰包,只拿小官顶罪。
半日之內,幽州城內风声骤紧。
节度使迅速从户部转运司、沿途押运官吏中,揪出数名品级低微、无权无势的中层贪官僚吏,直接扣上“私扣军餉、以次充优、欺上瞒下、祸乱边军”的重罪。
午后时分,幽州辕门行刑。
数名官吏当眾处斩,家產尽数查抄入库,妻小流放,宗族连坐。
行刑告示贴遍幽州內外、传至所有北边军镇,字字昭告:
此次边军岁赏亏空,全系奸吏私自贪墨、擅改规制,与节度府、朝廷无半点干係。今首恶伏诛、家產查抄,以儆效尤,以慰边关將士冤屈。
此举一出,
便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斩替罪羊以平眾怒。
各镇边军听闻朝中贪吏伏法,怨气稍稍有了宣泄之处,汹涌的舆论风波很快被强行压下。
可唯独最关键的一件事……亏欠的元月赏银,节度使自始至终,只字不提补发。
帅帐深处,僚属小心进言:
“大帅,边军怨气虽平,赏银亏欠属实,是否需调拨府库银两,补足各镇岁赏?”
李承训抬眼,眼神冷嗤,字字道破私心:“补?拿什么补?”
“幽州府库本就空虚,岁入粮草银钱,堪堪只够供养本镇亲卫骑军。本帅养自家精锐尚捉襟见肘,何来余钱去填那些有异心的边军窟窿?”
在他眼中,各镇戍边军远离中枢、割据自治,早已不是听令於他的嫡系。
温秀的靖辽军雄霸辽东,圈地自肥,势大难治,早已是他心中的隱患。
他寧可把有限的钱粮尽数养在幽州近侧、听令可控的亲骑军身上,也绝不肯把真金白银白白填给手握重兵、不受节制、暗藏不臣之心的关外边军。
在他的盘算里:边军可用,不可亲;可用其力,不养其兵。
但他亦深知,不可把边军逼至绝境。杀了官吏、平了舆论,若是半点实惠不给,长久积怨,迟早逼得辽东各镇彻底倒戈、自立为王。
硬钱不出,那便出权。
沉吟良久,李承训定下一套两全之策:
以权代钱,放任边军自肥。
当日,幽州颁下明文条令,传檄北边所有边境军镇:
自今往后,边关战事、巡哨拓土所得一切战利品、牲畜、財货、人口,尽数归各镇守军自行处置,官府不征,节度不收,户部不核。
换言之:往后杀敌缴获、劫掠敌地、拓土所得,皆是边军自己的餉。
朝廷不再足额发岁赏,却默许边军打秋风、准边军打草谷。
朝廷不给的钱粮,允许你们自己去战场上抢、去敌境里取。
这一纸政令,便是彻底放开了边关约束。
以往边军劫掠敌境、私取財物尚有规制约束、罪名追责,从今往后,名正言顺,合法自肥。
节度使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既不用动幽州府库一分一毫,又给了边军实打实的好处出路,暂时稳住各镇军心,避免即刻崩盘叛乱。
至於边军日后愈发骄横、擅劫擅掠、难以管束,那是日后之事。
眼下维稳、省钱、控局,便是最好结果。
詔令快马出关,传向辽东建安。
幽州以几颗人头、一纸空权,搪塞了全军亏欠的岁赏。而远在辽东的温秀,即將看懂朝廷最冰冷的算计。
朝廷不愿养边军,便索性放边军自流。朝廷不再给恩赏,便默许边军自行杀伐、自取富贵。
风雪驛卒快马入营,幽州节度的批覆詔令送到温秀案前。
他一目扫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冷笑。
朝廷不肯补发半分欠餉,只杀几个小吏搪塞军心,反倒默许边军自行劫掠敌境、缴获尽数自留,靠打秋风、打草谷自给自足。
不用朝廷花钱养边军,放任边军向外掠夺自肥,这对温秀也算一个好局面。
辽东苦寒,府库有限,人口稀少,唯有向外劫掠辽国財货牛羊,才能长久富足军心、壮大自身实力。
节度使这一步昏招,正中他下怀。
几乎同时,北边四镇牙將之首、衙內马步军都指挥使兼营州刺史兼镇遏使周安,心思转得更快。
他立刻遣使面见契丹耶律阿保机,强势交涉:
辽国屡次深入渤海地界劫掠打草谷,赵国与渤海世代姻亲,本就不能坐视不理。
若是契丹继续在渤海肆意掳掠,所得人口牛羊財货,必须分出四成好处,分给辽东四镇牙將。
不然赵国边军绝不袖手旁观,届时联合渤海王师,共同討伐辽国。
渤海饱受辽国侵扰,早有心反击。只要赵国出兵,渤海必定愿意出钱出粮,全力攻辽。
信使把话原封不动带到耶律阿保机帐下。
听完之后,耶律阿保机仰天狂笑,满脸不屑与嘲讽:
“我契丹铁骑纵横塞外,在渤海劫掠缴获,凭什么分你们中原军將一份?荒唐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他素来驍勇桀驁,从不畏惧中原藩镇,冷笑著回击使者:
“你们若是沿街乞討,我倒不介意赏几坨羊粪,当做施捨。想要分我战利品,痴心妄想!”
傲慢言辞传回营州,周安勃然大怒,温秀狂?其实周安比温秀更狂!
不然他怎么做四牙將老大!
当即传信其余三镇,邀约赵崇、张猛、温秀四方合兵,集结精锐马步军一万,陈兵边境,要狠狠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契丹。
与此同时,使者星夜奔赴渤海王城,向渤海王陈情:
赵国边军愿出兵相助,討伐屡屡侵扰的辽国契丹,只求渤海供给大军粮草輜重,一同南北夹击。
渤海国王本就深受辽国劫掠之苦,日夜忌惮契丹壮大,听闻赵国援军愿联手伐辽,大喜过望,当即应允。
一面下令集结国內劲卒三万,即刻向西进军;一面调拨大批粮草军械,接济赵国联军。
一时间,东南两面大军云集。
耶律阿保机站在塞外寒风之中,望著四方战报,脸色骤然凝重,心头阵阵不安。
赵国四镇联军压於南侧,渤海大军自东而来,两路合围之势已然成型。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塞外冰封雪冻,常人皆以为严寒不宜用兵。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中原藩镇悍不畏寒,渤海军急於復仇,谁也说不准敌军会不会顶著风雪骤然入关突袭。
耶律阿保机一时也没了底气。
前番与赵军交战大败,如今还未完全恢復过来,又要面对赵国联军討伐,这需要慎重考虑才行。
他需要召集大军应对。
但他也想哭……是节度使不给你边军发元月赏,你们不去找节度使要,找他干嘛?
他耶律阿保机欠你们的?
但周安、温秀等人不管,他们妻儿在幽州,且榆关险要不好打。
如今他们缺钱,士兵需要出气,就只能先拿你开刀。
別怪他们蛮横,要怪就怪你契丹太弱,老是打败仗!
如今没钱,不打你打谁?
一时间,整个东北草原大军调动频繁,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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