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陆家祖宅的后花园里,月光穿过古槐树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洒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
赵晓晓蹲在石阶上,面前摆著一份赵沈青从大排档打包带回来的烤韭菜,她正拿著竹籤一根根地往嘴里送。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资產大会上的逼宫、授权书的亮相、踩上太师椅的宣告、天花板上破拆而降的暗卫、陆明轩最终跪在地板上的身影。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遍。
三个小时前,陆明轩被林伯的人从明德厅里架了出去。
赵晓晓给他开出了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主动交出名下在陆氏集团体系內的所有股权和资產,签署一份由林伯起草的终身竞业禁止协议,然后净身出户滚出京城,以后爱去哪去哪。
第二个选项,如果他不愿意走,那就留在战神大排档里当清洁工,签一份终身劳动合同。主要工作內容是刷厕所、倒垃圾、擦烤炉、以及在每天打烊后把所有摺叠小板凳一张张搬出去码好晾乾。
月薪一千八。
不包吃。
不包住。
迟到扣两百,早退扣三百,顶嘴扣五百。
让赵晓晓意外的是,陆明轩选了第二个。
他没有选择离开。
当时他跪在明德厅的红木地板上,嘴唇因为极度的屈辱而变得惨白色。
但他抬起头看向赵晓晓的那个眼神,不是服软,不是认命。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冷静下来的、阴鷙的隱忍。
赵晓晓读不太懂那个眼神,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这个叫陆明轩的人,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赵沈青在签字环节全程录了像,从前期陆明轩被迫站在大排档门口穿上那件油渍围裙,到他在劳动合同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签下名字时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
以及最后他被pierre·陈塞了一把拖把赶去厕所打扫卫生时,那个背影狼狈得像一条被暴雨淋透了的野狗。
赵沈青把这段视频存了三个备份,云端一份,手机一份,还有一份刻成了光碟锁在了隨身的编织袋里。
他说这是传家宝,要留给子孙后代当励志教材,看看自作聪明的下场。
赵晓晓啃完最后一根韭菜,把竹籤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末,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古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月亮。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陆烬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卫衣,金色的头髮在月光下有些暗沉,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洗完澡之后乾燥温暖的薄荷味道。
两个人並肩坐在石阶上,谁也没先说话。
后花园里只有虫子的鸣叫声和远处某个厢房里传来的微弱水声——那大概是陆明轩正在刷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厕所。
“老公。”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赵晓晓的声音小了下来,不像白天在大殿里那么张牙舞爪了。
“谢什么?”
“你那个响指太帅了。”赵晓晓偏过头看他,嘴角弯著,但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过说真的,你手底下这帮人也太能打了,连天花板都给拆了,回头修缮费是不是得从我那个百分之三十里面扣?”
陆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赵晓晓的头靠在了他的肩窝里。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陆烬。”
“嗯。”
“你说那个陆明轩以后真的会老老实实刷厕所吗?”
“他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別的选择了。”
赵晓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很认真,认真到陆烬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老公,我还有个问题。”
“问。”
赵晓晓缓缓坐直了身体,转过头正面看著陆烬。
月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真。
“你们家这个祖宅......”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座巍峨的、占地几百亩的宫殿般的古老建筑群。
“这个大到离谱的院子,这些金丝楠木的柱子,那些汉白玉的石砖,还有承恩堂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画。”
她一样一样地数著。
“再加上这帮人一个响指就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私人军队。”
“还有那辆破麵包车,破到门都掉了,但你的暗卫说到就到,几百號人隨叫隨到。”
赵晓晓的声音越来越慢。
“你说你是个落魄的太子爷,以前在网吧打游戏,被家族流放了。”
“可是今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全场几十號人没有一个敢看你的眼睛。”
“那些长老,那些旁支,那些掌管著不知道多少亿的大佬。”
“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晓晓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眯眼的动作,陆烬太熟悉了。
这是她在即將追问到底、绝不罢休之前特有的表情。
“陆烬。”
“你们家这么有钱。”
“你当初——”
“怎么变成黄毛了?”
月光下,陆烬看著她那双写满了灵魂拷问的眼睛。
他端了一整晚的平静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被她那双眼睛射穿了所有偽装之后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夜风从古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著五月初夏微凉的潮意。
赵晓晓盯著他,一秒都没有移开。
等著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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