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叩击了三下桌面。
全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那个发臭的破泥罐上,笑声和嘲讽声混在一起,赵沈青听了血压都高了。
主持人站在台上,手拿锤子,表情很尷尬。
他环视了一圈全场,没有看到一只举起的號牌。
“各位嘉宾,起拍价十元人民幣,有人举牌吗?”
沉默。
然后是更大声的鬨笑。
主持人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按照流程,如果一件拍品连续三次无人应价就会宣告流拍。而一件流拍的捐赠品,会让捐赠者非常没面子。
卢夫人的嘴角翘得很高,她端著红酒杯,优雅的抿了一口,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像是在说——
“这就是你赵晓晓在京城最高名利场的墓志铭。”
“第一次询价,十元人民幣,有人举牌吗?”
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响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赵晓晓嚼著马卡龙,脸上的表情依旧坦然,但她的右手已经不自觉的伸到了桌下,攥住了陆烬的衣角。
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陆烬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力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晓晓攥著他衣角的手,那只手很白很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还戴著那枚灰濛濛的拉环戒指。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反握住了她的手指,轻轻的攥了一下。
然后。
“一百万。”
一个很平淡的声音,从宴会厅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传了出来。
全场的笑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的脖子同时扭向了声源的方向。
说话的是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看著没什么特点。
他举著一块號牌,表情很平静。
“一百万?他是不是喝多了?”
赵晓晓也愣了一下,嘴里的马卡龙差点掉出来。
主持人反应过来,赶紧敲了下锤子。
“一百万!有人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话音刚落。
“五百万。”
宴会厅右侧,另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的女人举起了號牌。
赵晓晓的脑袋“嗡”的一声。
五百万?一个十块钱的泥罐子?
“一千万。”
第三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声音沙哑,带著一股不容质疑的篤定。
全场彻底安静了。
名媛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懂剧本的茫然。
卢夫人手里的红酒杯微微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在了她的真丝裙摆上。
“三千万。”
第四个声音。
“五千万。”
第五个声音。
“八千万!”
“一个亿!”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七八个號牌先后从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举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穿著不打眼的衣服,坐在不显眼的位置。
竞价的速度快得让人脑壳发麻。
主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嚇得声音都劈了叉,锤子敲在檯面上的节奏完全跟不上报价的速度。
赵晓晓:(°?°╬)
“什么情况!老公你快看!一个亿了!一个亿啊!”
赵晓晓猛的抓住陆烬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他那件“地摊骆马绒”西装的袖子里。
陆烬端著水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能运气好,撞上了几个喜欢收藏泥罐子的人。”
“一个亿五千万!”
“两个亿!”
赵沈青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双手死死的扒著桌沿,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陆烬三声叩击之后激活的那十几个普通宾客,每一个都是陆氏集团旗下控股公司的隱藏代理人。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计代价,把那个破泥罐的价格抬到最高。
但赵沈青不知道的是,在这场疯狂的竞价之外,还有一个意外发生了。
那个在红毯上认出赵晓晓拉环戒指是帝王绿翡翠的白髮老者——沈问渠,正站在展示台旁边的鑑赏区里。
他戴著手套,用一把精细的考古刷,轻轻拂去了泥罐表面的部分绿苔。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绿苔下面是一层釉面。釉面是天青色的,上面还有细微的冰裂纹。
沈问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中的考古刷不可抑制的颤抖著。
他又刷去了罐身侧面的一小块苔蘚。
天青色的釉面上,浮现出了细密的、像蟹爪一样的自然开片纹路。
沈问渠的眼眶红了。
“天青色等烟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这种天青色,这种冰裂纹,这种自然开片。
全世界只有一个窑口能烧出来。
后周世宗柴荣以雨过天晴云破处为標准,亲自下令烧制的——
柴窑。
传说中片柴值千金的绝世柴窑。
沈问渠猛的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衝上了舞台。
他从主持人手里抢过话筒,声音因为激动而彻底破了音。
“停!所有人都给我停下来!”
全场的竞价声停了。
沈问渠站在舞台中央,满头银髮在聚光灯下微微发抖,他的眼眶掛著一滴还没掉下来的泪水。
“这个罐子,不是什么地摊货。”
他用颤抖的手指著展示台上那个已经被刷去部分绿苔的泥罐。
“各位,你们正在看的这件东西——”
沈问渠深吸了一口气。
“是失传了一千零六十年的五代柴窑孤品。”
“天青色冰裂纹素烧小罐,全世界仅此一件。”
“它的价值——”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的穹顶下迴荡著。
“远超十个亿。”
全场死寂。
卢夫人的红酒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无声的滚了两圈。
钻石胸针贵妇的眼睛翻了上去,整个人软绵绵的朝后倒了下去,身旁的同伴手忙脚乱的去扶。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十块钱地摊货的名媛们,此刻脸色惨白。
主持人拿著锤子的手在疯狂的抖,他看著竞价板上最新的数字——两亿。
然后角落里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又举起了號牌。
“三个亿。”
声音很平淡。
锤子落下。
“三个亿!成交!”
赵晓晓坐在椅子上,嘴里最后一块马卡龙已经忘了嚼。
她瞪著台上那个被灯光照得流光溢彩的天青色小罐,脑子里嗡嗡嗡一片空白。
三个亿?
她花十块钱买的?
“老公!”
赵晓晓猛的扭过头,一把揪住陆烬的衣领,把他拉到跟自己鼻子碰鼻子的距离。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罐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烬被她揪著领子,那张帅到过分的脸近在咫尺,面上没有半点心虚。
“运气好。”
他的声音很轻,嘴角带著一丝弧度。
“赶上了。”
赵晓晓死死的盯著他那对黑得见不到底的眸子,足足盯了五秒钟。
然后她鬆开了手,猛的转过身,对著全场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的名流们,扯开嗓子正式宣布。
“老娘我赵晓晓!”
“逛地摊十块钱能捡到价值十个亿的国宝!”
“你们这帮花几千万买一坨顏料的冤大头,有这眼力见吗!”
赵晓晓双手叉腰,那张小脸因为兴奋而通红。
“这就叫知识改变命运!这就叫本大嫂的鉴宝天赋超越了在座各位一百年!”
全场鸦雀无声。
名媛们低下了头,贵妇们闭上了嘴,连那些身价过百亿的大佬们都用一种惹不起也看不懂的眼神看著这个站在椅子上发表获奖感言的疯女人。
卢夫人被两个助理搀扶著,脸色很差。
她的嘴唇颤了又颤,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今晚她准备的所有羞辱话术、所有暗中安排的刁难环节,在那个三个亿的落锤声里,全都白费了。
赵晓晓以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用一个十块钱的破泥罐,在京城最高的名利场上,完成了一次全面的碾压。
赵沈青瘫坐在椅子上,两行辛酸泪无声的滑过了他的脸颊。
他不用去问林伯,他也猜得到。
那个破泥罐里面的东西,百分之百是陆烬让人在某个环节暗中替换进去的绝世孤品。
十块钱的地摊货成本,加上替换进去的真正的柴窑价值,再加上三个亿的成交价。
这一整晚的隱形成本,大概又是一个让他不敢去计算的天文数字。
但赵晓晓永远不会知道。
她只会记得,自己花十块钱捡了个大漏,然后卖了三个亿。
赵沈青擦了擦眼泪,把速效救心丸的瓶盖拧开,倒出最后两颗,扔进了嘴里。
这个月第三瓶了。
大厅里的掌声终於响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掌声非常响亮。
赵晓晓站在椅子上,在掌声中冲陆烬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公!今晚回去加餐!煎蛋从三个涨到四个!”
陆烬仰头看著她,镁光灯照在她身上,那件塑料纱网礼服的裙摆被空调的风微微吹起,內层的深海鮫綃折射出一片银蓝微光。
那枚拉环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串塑料珠串在她的锁骨旁边,散发著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识別的、价值连城的粉色华彩。
他看著她的笑容,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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