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拄著紫檀拐杖从直升机的阶梯上走下来,黑色老布鞋踩在被螺旋桨风暴翻了个底朝天的草坪上,两个红色塑胶袋在她手里晃晃悠悠。
两个穿著制服的护工在她身后紧跟著,脸上的表情介於崩溃和绝望之间。
“老太君您不能跑出来,主治医生说您必须臥床休息!”
“什么臥床休息,老太婆我躺了一个礼拜,骨头都快长蘑菇了。”
老太君头也不回地甩了一记拐杖。
“我听林伯说这丫头在马场挖出了宝贝,我不来亲眼看看能睡著吗?”
她穿过被吹得七零八落的施工现场,在金库入口的大坑旁边停住了脚。
低头往下一看,正好跟从坑里爬出来的赵晓晓面对了面。
祖孙俩在月光与直升机灯光的双重照射下大眼瞪小眼。
“奶奶您怎么来了?”
赵晓晓一脸惊讶。
老太君把手里那两袋猪腰子往赵沈青怀里一塞。
“拿著,南郊农贸市场刚开门我就让司机去排队的,一点新鲜货。”
赵沈青抱著两袋沉甸甸的腰子,手臂被压得微微下沉。
赵沈青:(;w;`)
他低头看了看这两袋市价约三十块钱的猪腰子,又抬头看了看身后那架造价约四亿人民幣的军用直升机。
用四个亿去进货三十块的猪腰子。
这种单位成本核算法,就算让全球排名前十的商学院院长来讲课,也讲不出这么癲的案例。
老太君扶著赵沈青的手臂下到了金库里。
她的老布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噠噠”声,拐杖点在混凝土地面上迴荡出空旷的回音。
“哟,还真有好东西。”
老太君走到那些铁皮箱子前面,拐杖挑开了一个盖子,看到里面码放整齐的金砖时,眼睛亮了一下。
赵晓晓跟在她旁边像个解说员一样口若悬河。
“奶奶您看,这一箱大概五十块金砖,每块一公斤,按今天的国际金价算將近三千万一箱。”
“一共十四箱金砖,加上那边三箱外幣和一箱债券,保守估计总价值八到九个亿。”
“我已经全部登记造册了,准备存进陆烬的低保基金里给他当私房钱。”
老太君听到“低保基金”这四个字,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陆烬。
陆烬靠在墙边,两手插兜,表情很淡。
对上老太君的目光时,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老太君秒懂了。
这些金子是孙子安排埋的,目的是让这个傻丫头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老太君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收住了嘴角的弧度,转过头继续配合演戏。
“丫头,你这个低保基金的想法好是好,但光靠金子不够。”
老太君拄著拐杖踱了两圈,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
“你知道真正的家底是什么吗?”
“什么?”
“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老太君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金砖。
“金子放著只会贬值,你得让它流动起来,变成资產,变成產业,变成每天哗哗往帐户里淌钱的机器。”
赵晓晓的双眼冒出了商业之光。
“奶奶您是说,我应该拿这些金子当启动资金,继续扩张大排档的版图?”
“聪明。”
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有cbd旗舰店和马场分店两个据点,但这还不够。”
“京城东南西北四个区,加上机场商圈和高铁站商圈,至少还需要六个点才能形成全覆盖的战略网络。”
赵晓晓从帆布包里掏出碎屏计算器,两个女人並排蹲在金砖箱子上,开始打起了算盘。
“六个分店,每个店装修成本控制在一千块以內。”
“一千块装什么?糊两层编织布就行了,我有现成的经验。”
“对,编织布六百米够了,一块钱一米。”
“摺叠板凳每张五块,每个店三百张,一千五。”
“二手烤炉已经有稳定供货商了,四十块一个,每店十二个,四百八。”
“食材从南郊农贸市场统一採购,走团购价……”
两个女人蹲在那里按计算器的声音在地下金库里迴荡著,跟滴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赵沈青抱著两袋猪腰子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著这幅画面。
一个掌控著全球百分之三十资產管理权的老太君,和一个日营业额两千万的大排档老板娘,並排蹲在价值八亿七千万的金砖上面,用一台碎屏计算器计算怎样把六个分店的总装修成本压缩到一万块以內。
这画面,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了都直接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產。
这时候老太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羊绒披肩的暗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隨手丟在了金砖箱子上面。
赵晓晓扫了一眼封面。
那是一本精美的相册式名录,封面用烫金字体印著“京城適龄优秀青年名媛推荐名录”。
每一页都配著精修证件照和完整的家世背景介绍。
赵晓晓:( ?w? )?
“奶奶这什么东西?”
“陆家三婶塞给我的破烂,说是给阿烬挑选合適的社交女伴用的。”
老太君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我本来想直接扔了,后来一想不如带过来看看能不能当引火的柴使。”
赵晓晓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一个穿著白色真丝衬衫的年轻女人的照片,旁边的介绍写著“资產过百亿”之类的字眼。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合上了名录。
然后她转头看向陆烬。
陆烬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了不到一秒。
陆烬从墙边走过来,伸手拿过那本名录。
他没有翻开看。
他直接把整本名录叠了两折,塞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桶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点著了火。
火苗舔上了名录的封面,烫金的字体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了一缕青灰色的烟。
陆烬收起打火机,绕到赵晓晓身后站定。
他的手从两侧绕过赵晓晓的肩膀,握住了她拿著烤串铁夹的手。
十指相扣。
在老太君和赵沈青的注视下。
他对著铁皮桶里那堆名录的灰烬,用一种赵晓晓听过的最平静也最篤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只有一个。”
老太君看著这一幕,嘴角终於压不住了,笑纹堆了满脸。
她拄著拐杖站起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行了行了,老太婆我该回医院了。”
她走到台阶前面又停了一步,回过头看著还被陆烬从背后圈在怀里的赵晓晓。
“丫头。”
“嗯?”
“马场分店明天什么时候试营业?”
赵晓晓红著脸从陆烬的怀里挣出来,清了清嗓子恢復了老板模式。
“明天下午五点,奶奶您要来捧场?”
“捧什么场,我是来吃腰子的。”
老太君拄著拐杖噠噠噠地上了台阶。
“给我留十串,多放辣少放盐,烤焦的那种我爱吃。”
赵晓晓在底下敬了个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远处的直升机螺旋桨重新轰鸣起来,捲起漫天的沙土,老太君矮小的身影被护工搀扶著走上了舱门。
金库恢復了安静。
赵沈青抱著两袋猪腰子走下台阶准备放到冷凉的地方保鲜,经过陆烬身旁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小声问了一句。
“那本名录上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候选人吧?”
陆烬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本名录是您安排老太君带来的,就是为了当著少奶奶的面烧掉。”
陆烬的嘴角弯了零点二毫米。
“大舅哥开窍了。”
赵沈青差点把两袋腰子扔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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