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沈青还没跑到陆烬面前,另一个人先截了他的路。
宋嫣然。
她穿著那件洗了三次的蓝色帆布工装从搓澡区走出来,额头上渍著薄汗,橡胶手套还没来得及脱,左手拎著一条拧乾的孜然搓澡巾。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赵晓晓让她去仓库旁边的水龙头接水准备下一锅温泉。
然后她看到了门帘。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瘦削男人站在门帘前面手抖。
宋嫣然不是蠢人。
她在巴黎做了几年高端私人会所,接待过的珠宝商和鑑定师比赵晓晓这辈子见过的辣条品牌还多。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日內瓦珠宝鑑定师协会的金色徽章。
然后她看向了门帘上的那些“玻璃珠”。
她的瞳孔收了一下。
如果那些真的是义乌玻璃珠,一个日內瓦的顶级鑑定师不可能在它们面前手抖。
但如果那些不是玻璃珠。
宋嫣然的嘴角出现了一种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弧度。
那是一种终於找到了突破口的弧度。
她用最快的速度从脑子里翻出了一套剧本。
一套让赵晓晓在全场欧洲贵族面前社死的剧本。
“赵小姐。”
宋嫣然扬起声音。
她的音量拿捏得刚刚好,不至於像在喊,但足够让周围二十米范围內的所有人都听到。
赵晓晓正在门帘旁边给一块木板题字,听到叫声抬起头。
“干嘛?你的温泉水烧好了?”
“还没,我刚从客人那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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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嫣然走到门帘前面,伸手拨了两下那串在阳光下闪得过分的珠子,然后用一种赵晓晓很熟悉的、裹著棉花糖外壳的语气说了一句。
“赵小姐,你这个门帘是哪里买的?”
“义乌的玻璃珠,九块九一斤散称,我老公朋友的工厂做的。”
赵晓晓头也没抬,记號笔在木板上继续写著“门帘造价九块九”。
宋嫣然:(????)
她转过身,面对著那群正在棚区里坐下来准备吃第二顿烤串的欧洲贵族们,声音提高了半度。
“各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门帘?”
几个贵族抬起了头。
宋嫣然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语气继续说。
“赵小姐可能不太了解国际珠宝市场的行情,用这种义乌批发的塑料仿钻来装饰门面,在欧洲客人面前多少有些不太合適。”
她顿了一下。
“毕竟在座的各位都是见过真东西的人,这种一眼假的廉价仿品掛在门口,说句不好听的,多少有点给华人丟脸。”
赵晓晓的记號笔停了。
她放下木板。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宋嫣然。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宋嫣然:(????)
她以为赵晓晓被这番话戳到了痛处,准备迎接对方恼羞成怒的反应。
赵晓晓確实开口了。
“宋小姐。”
赵晓晓的语气出奇地平。
“你在巴黎待了几年,见过不少好东西吧?”
“算见过一些。”
“那你现在在干嘛?”
宋嫣然的嘴角僵了零点三秒。
“在……在你这里上班。”
“对,在我这里上班,月薪一千八,岗位搓澡工。”
赵晓晓走到她面前,帆布鞋在沙地上踩出一个结实的脚印。
“你一个月挣一千八的搓澡工,来教我一个日营业额五百万美元的大排档老板娘怎么装修门面?”
宋嫣然的脸色变了。
“你见过真东西又怎样?你见过的真东西现在买得起吗?你手上那双橡胶手套多少钱你记得吗?”
赵晓晓伸手拍了拍门帘上的珠子,珠子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这个门帘九块九一斤,我花了不到一百块买的,掛出来好看,客人喜欢,这就够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跟你讲一个经济学原理,叫做性价比最优解。”
“同样是发光的圆球,义乌產的九块九一斤,钻石商那边的上万一颗,折光效果在客人眼里差別不超过百分之三。”
“但成本差了几万倍。”
“我省下来的那百分之九十七的预算,能多买三吨猪大肠。”
赵晓晓拍了拍自己围裙口袋里的碎屏计算器。
“三吨猪大肠按照我大排档的售价来算,能创造超过两千万的营业额。”
“两千万的营业额意味著我老公的低保基金能多存一千九百万。”
“一千九百万能让我老公在未来最困难的时候多撑一百一十八天。”
她的声音变低了。
“你知道一百一十八天对一个曾经被人陷害过的男人来说意味著什么吗?”
宋嫣然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那意味著他多活了四个月不用担心有没有人给他煎蛋。”
赵晓晓转过身,继续在木板上写字。
“所以九块九的门帘,对我来说,比你见过的任何几百万的钻石都值钱。”
“因为它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能变成保护我老公的盾牌。”
棚区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陈贵妃——不,不是陈贵妃,是列支敦斯登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他端著纸杯站在三米外,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沉思。
然后他用英语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个女人比我见过的所有mba毕业生都懂商业的本质。”
宋嫣然站在原地,脸上那种终於找到突破口的得意已经碎得渣都不剩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扳回一城。
但这时候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瘦削男人从门帘旁边走了过来。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的眼睛比手更稳。
而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门帘上那颗最大的鸽子蛋原钻。
赵沈青:(°ロ°)
他在远处用口型对陆烬说了四个字。
“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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