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赵晓晓穿著她那件九块九的运动装和橙色人字拖,踩在皇家私立医院十二楼会议室的地板上。
她面前的长桌上摆著碎屏计算器,碎屏pos机,以及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里装的不是水,是pierre陈今天早上新燉的海胆腰花大补汤,浓缩版,用来给自己提神的。
长桌的对面坐著四个人。
陆三伯坐在正中间,金领带,髮际线依然在后退,表情端著“我今天是来主持正义的”架势。
他左手边坐著一个赵晓晓没见过的男人,五十来岁,圆脸,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看著像是陆家某个旁支的族老。
右手边坐著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像是陆三伯带来的跟班。
陆天宇没来。
赵晓晓注意到了这一点。
陆烬坐在她的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赵沈青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关公大刀靠在门框上,高音喇叭掛在腰带上,摺叠板凳夹在胳膊下面,全套装备就绪。
陆三伯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开这个临时会议,是因为有几个问题必须在手术之前搞清楚。”
他看了赵晓晓一眼。
“第一,半相合配型不能作为血缘关係的唯一证据,这在医学界是有共识的。”
赵晓晓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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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陆天宇的身份问题还没有定论,在真正的血缘鑑定出来之前,不应该贸然进行手术。”
赵晓晓又喝了一口汤。
“第三——”
“三伯,”赵晓晓放下保温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完了没有?”
陆三伯的眉头往下压了一下。
“还没有。”
“那你加快速度,我b2新店下午三点半有一批客人预约了,我得赶回去开门。”
陆三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女士,这不是你的大排档,这是陆家的家族会议,请你端正態度。”
“我態度很端正,”赵晓晓坐直了身子,把计算器放在桌面正中央,“你说第三点吧。”
陆三伯深吸一口气。
“第三,我要求在手术之前,对陆烬重新进行一次全面的血缘鑑定,由第三方机构独立完成,结果没出来之前,暂停一切与继承权相关的授权执行。”
赵晓晓:(???)
她把计算器拿起来,噼里啪啦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屏幕转向陆三伯。
“三伯,我也有三点要说。”
“第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
“半相合配型確实不是血缘关係的唯一证据,但它是一个强有力的佐证,在医学上,非亲属之间出现半相合匹配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而直系亲属之间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陆烬跟老太君的半相合结果,在统计学上已经足以说明他们之间存在血缘关係。”
陆三伯的嘴动了一下。
“第二,”赵晓晓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说陆天宇的身份没有定论,那我问你,陆天宇的鑑定报告在哪里?”
陆三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你让陆天宇来认亲,你带著他衝进奶奶的病房说他是真少爷,但你到现在为止,没有出示过任何一份正规机构的亲子鑑定报告。”
赵晓晓把计算器搁回桌上。
“三伯,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连货都没有,光靠一张嘴就想做这笔买卖?”
陆三伯的脸色变了。
圆脸中山装男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插了一句。
“赵女士,鑑定报告我们正在安排,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赵晓晓歪头看著他,“亲子鑑定在京城最快三天出结果,你们有多长时间了?”
“两周。”陆烬在旁边开口了。
赵晓晓转头看了他一眼,陆烬的语气很平。
“陆天宇第一次出现是两周前,如果三伯真的有鑑定报告,早就拿出来了。”
陆三伯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阿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三伯,你拿不出鑑定报告,因为没有。”
他把面前那份文件翻了过来。
文件的封面上印著陆氏集团法务部的標识。
“但我有。”
陆烬打开文件,抽出了里面的几页纸,推到了桌面中央。
赵晓晓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一份背景调查报告,抬头写著“调查对象:陆天宇”。
报告的第三行用加粗字体標註著。
“原名:张天宇,户籍地:河西省保子市,与陆氏家族无任何血缘关係。”
第二页是一份笔跡鑑定报告。
“送检样本:病房恐嚇纸条。鑑定结论:笔跡与陆氏家族第三支系陆xx本人书写样本高度一致,確认为同一人书写。”
赵晓晓看完这两页,抬起头,看向陆三伯。
陆三伯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一种赵晓晓只在冰箱里放了一周的猪大肠上见过的顏色。
赵晓晓:(?°?皿°?)
“三伯,”她把文件推了推,“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陆三伯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了白。
他旁边的圆脸中山装男人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开始躲闪。
赵沈青在门口把关公大刀往门框上靠了靠,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陆三伯慢慢站起来。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压著,“是你们偽造的。”
“偽造的?”赵晓晓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往围裙兜里揣了揣计算器,站了起来。
“三伯,您往我碗里发恐嚇纸条的时候,用的是钢笔,您的钢笔是不是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的那支老款英雄?笔尖有一个毫米的偏移量,写出来的横画比竖画粗零点三毫米。”
“这些是笔跡鑑定师的结论,不是我编的。”
陆三伯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陆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文件收好,重新放进了文件袋里。
“三伯,”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花太多力气的事情,“陆天宇的事,到此为止。”
“手术下周三进行,奶奶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如果你还想在手术之前搞其他动作——”
陆烬抬起眼,看了陆三伯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陆三伯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不是家族会议能解决的问题了。”
陆三伯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到赵沈青面前的时候,赵沈青往旁边让了一步。
关公大刀没让。
陆三伯侧著身子从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圆脸中山装男人跟著他走了出去。
两个年轻跟班最后出去,其中一个在经过赵沈青面前时,目光往下扫了一眼那把刀,脖子缩了一下,脚步加快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赵晓晓拎著保温杯,走到陆烬旁边。
“他会收手吗?”
陆烬把文件袋递给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林伯。
“不重要,”他看了赵晓晓一眼,“重要的是奶奶的手术。”
赵晓晓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陆天宇发来的消息。
“赵老板,我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说,关於三伯的,你什么时候方便?”
赵晓晓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她没有回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赵沈青正在把摺叠板凳重新摆回1201门口的“哨位”。
他看见赵晓晓走出来,抬起头。
“搞定了?”
“搞定了。”
赵晓晓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谢谢你守了一夜。”
赵沈青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我是守奶奶。”
“我知道,”赵晓晓朝电梯口走去,“你也是守我。”
赵沈青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赵晓晓掏出了碎屏计算器。
啪嗒一声按亮了屏幕。
她在算帐了。
赵沈青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摺叠板凳上,关公大刀靠在右边的墙上,速效救心丸放在左边的地上。
走廊的阳光铺在羊毛地毯上,暖融融的。
他闭上了眼,这次是真的打算睡一会儿。
但他的手,依然搭在那把关公大刀的刀柄上。
十二楼的走廊尽头,1201的门牌號安安静静地掛著。
门帘后面,老太君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窗外,京城的银杏叶又黄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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