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
b2库房的烤炉区还飘著孜然味,pierre陈刚送走了最后一批下午场的客人,正在用抹布擦铁网上的油渍。
赵晓晓蹲在纸箱收银台后面盘帐,碎屏计算器被她按得噼啪作响。
“今天下午场流水一万二千三百七十六块,净利润率百分之八十九,再保持三天,奶奶的术后营养汤基金就能独立出来了。”
她正说著,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犹犹豫豫的脚步声。
不是病號家属的那种急匆匆,也不是护士的橡胶鞋底声。
是一种“想来又不敢来,来了又怕被骂”的纠结步频。
赵晓晓从纸箱后面探出头。
陆天宇站在库房门口,蓝色帆布工装的袖口还是湿的,头髮已经彻底放弃了髮胶的救赎,自然垂著,整个人看著比三天前瘦了一圈。
他的手里没端著洗碗盆。
他的手里攥著一部手机。
赵晓晓:(?????)
“天宇,今天的碗洗完了?”
“洗完了,四十三个,没刮花。”
“那你站门口乾嘛,进来说。”
陆天宇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看走廊两侧,確认没人,才压著嗓子开了口。
“赵老板,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赵晓晓把计算器放下了。
她从纸箱后面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到陆天宇面前。
“说。”
陆天宇咽了一口唾沫。
“三伯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嗯,然后?”
“他说,会议上的事不算完,他还有后手。”
赵晓晓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后手?”
陆天宇把手机举起来,翻到了通话录音界面。
“我录了。”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那个录音文件的时间戳,上午十一点零八分,时长四分二十三秒。
她按下了播放键。
陆三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带著一种在录音里被压缩过的阴沉质感。
“天宇,你在那个破大排档洗碗洗傻了吗?我让你做的事你一件都没办成。”
陆天宇的录音声音乾巴巴的。
“三伯,那个赵晓晓不好对付,她身边那个拿刀的也不是吃素的。”
“不好对付?你听我说,手术定在下周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手术一旦成功,老太太的身体恢復过来,到时候再想动就晚了。”
赵晓晓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搭著,指腹没有动。
录音继续。
“我已经安排好了,医院vip区那边有人,能接触到老太太的日常饮食,你不需要做別的,只需要在术前最后两天,帮我確认一下她每天几点喝汤,喝什么汤,谁送的。”
赵晓晓的瞳孔收了一下。
“三伯,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別管我想干什么,你只管把信息传出来,等手术取消了,你的好处少不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b2库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只有烤炉里残存的碳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赵晓晓锁了屏幕,把手机还给陆天宇。
“他要在奶奶的饮食里动手脚。”
不是疑问句。
陆天宇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怎么做,但他说的有人能接触日常饮食,应该是买通了医院內部的人。”
赵晓晓看著他,表情从平静切换成了一种陆天宇此前在她脸上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
比愤怒冷。
“你为什么告诉我?”
陆天宇沉默了三秒。
“因为这几天洗碗洗了三百多个,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三伯从来没把我当亲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姓张的假工具。”
陆天宇的声音在说到“假工具”三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那种抖法跟赵沈青掛门帘时的手抖完全不一样。
赵沈青的抖是心疼钱。
陆天宇的抖是心疼自己。
赵晓晓:(??????)
她看了他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这个情报值多少钱我先不跟你算,但今天的洗碗工资给你加五块。”
陆天宇:(??_??)
“五块?”
“別嫌少,在我大排档体系里,五块钱够买半串腰子了,这已经是我给过最大的奖金。”
赵晓晓把碎屏手机掏出来,给陆烬发了条消息。
“三伯要在奶奶饮食里搞事,录音在陆天宇手上,你安排林伯来拿。”
发完,她又给赵沈青打了个电话。
“哥,你在哪?”
赵沈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股从楼梯间狂奔过来的喘气声。
“在七楼,正在往上跑,你又要我买什么?”
“不买东西,你给我下来b2,带上你的刀。”
赵沈青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哪把刀?”
“关公大刀,你那把铲粪专用多功能冷兵器。”
赵沈青的喘气声变了个调。
赵沈青:(???)
他掉头往下跑。
三分钟后,赵沈青扛著关公大刀走进了b2库房。
他看见陆天宇站在收银台旁边,赵晓晓坐在摺叠板凳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著像是什么交易现场。
“什么情况?”
“天宇有重要情报,你来负责物理测谎。”
赵沈青把关公大刀往地上一杵,刀尖碰到塑胶垫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著陆天宇,拧了拧脖子。
“从头说,慢慢说,说到哪句我觉得有问题,我会轻轻碰你一下。”
他晃了晃刀。
陆天宇:(?°?Д°?)
“碰一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刀背拍你肩膀表示善意提醒,不是砍,你放心。”
赵晓晓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拍人的力度跟拍蒜一样,你要是说的是真话,顶多疼三天。”
陆天宇把录音又播了一遍。
赵沈青全程站在他旁边,关公大刀竖著,刀背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凝重再到一种赵晓晓很熟悉的东西。
怒。
不是被折腾的怒。
是那种“谁敢动我奶奶我跟他拼命”的怒。
录音播完,赵沈青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两秒,鬆开了。
“三伯这是要害人命。”
“对,”赵晓晓把计算器重新拿起来,“所以从现在开始,十二楼vip区奶奶的所有饮食,一口水一粒药,全部经过我的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陈师傅!”
pierre陈从烤炉区探出头,光著的膀子上还沾著辣椒碎。
“老板娘叫我?”
“从今天开始,老太君的一日三餐加宵夜,全部由你负责製作,食材我亲自採购,烹飪过程我全程盯著,做好之后由我或者老哥亲手送上去,中间不经过任何第三方。”
pierre陈用围裙擦了擦手,点了点头。
“明白,少奶奶放心,pierre陈的厨房,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赵晓晓转头看向陆天宇。
“你继续洗碗,但从今天开始多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三伯再给你打电话,你照接,他说什么你就顺著他说什么,但每一通电话,你都给我录下来。”
赵晓晓的声音降了半度。
“你现在是我大排档的洗碗工兼臥底信息员,月薪一千八加五块,双重身份,双倍价值。”
陆天宇:(°?°)
他看了看赵晓晓,又看了看赵沈青手里的关公大刀,最后把手机揣进了工装口袋里。
“好。”
他转身走向清洁间的方向。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赵老板。”
“嗯?”
“那个录音里,三伯说的医院內部的人,我怀疑是十二楼护士站那个夜班的实习护士,她最近经常跟三伯的司机在停车场碰面。”
赵晓晓的眉梢挑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给陆烬追加了一条消息。
“查十二楼夜班实习护士,最近三天跟陆三伯阵营的接触记录。”
陆烬的回覆过了六秒。
“已在查。晚上我下来给你煎蛋。”
赵晓晓盯著后半句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赵沈青在旁边看著她往兜里塞手机的动作和微微发红的耳尖,默默把关公大刀扛回了肩上。
“你又红耳朵了。”
“谁红了?b2通风不好,热的。”
“外面走廊的中央空调开著十八度。”
赵晓晓:(?°?w°?)
“你再说一句我扣你半个月工资。”
赵沈青闭了嘴,扛著大刀往十二楼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著库房的方向。
赵晓晓已经重新蹲在纸箱后面按计算器了,pierre陈开始整理明天给老太君的食材清单,陆天宇在清洁间哗哗地洗碗。
赵沈青把速效救心丸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
五瓶新买的,已经用了一瓶半。
他把盖子拧回去,塞回口袋。
“估计后天能用完剩下三瓶半。”
他扛著刀,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走廊的萤光灯在他身后嗡嗡响著,把他拎著编织袋和关公大刀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从b2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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