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开始后第四十七分钟。
十二楼的手术等待区里,赵晓晓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碎屏计算器搁在膝盖上,屏幕黑著。
她没在算帐。
陆烬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手术室方向那扇关著的门上。
赵沈青站在走廊的中段,关公大刀靠著窗台,草帽正著,速效救心丸瓶子攥在手里。
苏念坐在赵沈青左手边三米远的椅子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腿上,不说话,但一直在。
陆明轩扛著铁锹站在电梯口。
陆天宇在b2守著被泼了洗碗水的假护工。
许若丹在b2库房的角落里剥蒜。
pierre陈在b2烤炉前面备著腰花,等老太君出来就开火。
各就各位。
手术第五十三分钟。
电梯到了。
叮。
门开了。
赵沈青第一个转过头。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陆三伯。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套金领带西装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髮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乱了不少,眼底的黑眼圈说明他也一晚没睡。
他身后跟著四个穿黑色运动装的男人。
体型壮硕。
步伐沉稳。
像是练过的。
赵沈青的手在关公大刀的刀柄上收紧了。
赵沈青:(?°?益°?)
“站住。”
赵沈青从窗台旁边走出来,大刀横在身前,挡在了走廊的正中央。
陆三伯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个赵沈青极其不喜欢的弧度。
“赵沈青是吧,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举了起来。
“这是陆家三十七名旁支族老联名签署的紧急决议,要求在手术期间暂停陆烬的一切管理授权,將三十个百分点的资產管理权移交至临时管理委员会。”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步。
“老太君现在在手术台上,她没有能力做任何决定,所以这份决议需要陆烬本人签字確认,或者由授权持有人赵晓晓签字確认。”
赵晓晓从长椅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赵沈青身旁。
“三伯,你选在奶奶做手术的时候来逼宫,你觉得这叫孝顺还是叫趁火打劫?”
陆三伯的眉头往下压了一毫米。
“这不是逼宫,这是依据家族章程的合法程序——”
“合法?”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啪地拍在旁边的窗台上,“你的合法程序,是偽造陆天宇的亲子鑑定报告,是买通护士往老太君的饮食里下抗凝血药,是派人剪我大排档的排烟管,是雇混混破坏医院的配电系统。”
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证据我手里全有,录音,监控,笔跡鑑定,药瓶送检报告,你要不要我现在就念给你那四个保鏢听听?”
陆三伯的脸色变了。
赵晓晓没给他缓衝的时间。
“哥,喇叭。”
赵沈青从腰间拔出了那台外壳掉漆的高音喇叭。
但这次赵晓晓没让他放社会摇。
她从草编旅行袋里掏出了一部碎屏手机,连接上了喇叭的蓝牙。
手机里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是陆三伯给陆天宇打的那通电话。
“手术一旦成功,老太太的身体恢復过来,到时候再想动就晚了。”
“你不需要做別的,只需要在术前最后两天,帮我確认一下她每天几点喝汤。”
录音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在十二楼走廊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三伯身后那四个保鏢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僱主干过这些事。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来护送一位陆家长辈送文件的。
“三伯,”赵晓晓关掉了录音,把喇叭还给赵沈青,“你的保鏢们现在知道了,他们正在保护的人,是一个企图在手术期间谋害自己亲姑妈的罪犯。”
她转头看向那四个保鏢。
“各位哥,你们的劳务合同是跟谁签的?是跟三伯个人签的还是跟陆家族里签的?”
四个保鏢互相看了一眼。
这时候陆烬从走廊的深处走了出来。
他不急不慢,白衬衫的袖口还是那么隨意地卷著,手里的手机屏幕朝下攥著。
他走到陆三伯面前,站定了。
“三伯。”
陆三伯看著他,嘴巴张了一下。
陆烬抬起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显示著四条刚刚发出去的消息。
消息的內容赵晓晓看不清,但陆三伯身后那四个保鏢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振动了。
四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第一个保鏢的眼睛瞪大了。
第二个保鏢的嘴巴张开了。
第三个保鏢直接把手机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
第四个保鏢看完手机之后,做了一个赵晓晓这辈子见过的最丝滑的操作。
他转过身,面朝陆三伯,双手背到了身后。
然后另外三个保鏢也转过了身。
四个人齐刷刷面朝陆三伯站成了一排。
赵沈青从草帽底下看到了四部手机上的內容。
那是陆氏集团人力资源总监发来的入职通知。
四份。
年薪是陆三伯给他们开的三倍。
岗位是陆氏集团总部特別安全顾问。
入职条件只有一行字。
“协助完成当前任务交接。”
赵沈青:(⊙?⊙)
陆三伯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他看著自己的四个保鏢倒戈站在了他对面,手里那份联名决议书的纸角被他攥得发皱。
“陆烬,你——”
“三伯,”陆烬的声音平到像在念一份快递单號,“你手里那份决议,三十七个签名里面有二十九个是你威胁加利诱搞来的,剩下八个是你自己编的假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那二十九个人今天早上籤的撤回声明,每一份都经过公证处认证。”
文件被他放在了窗台上。
陆三伯看著那叠撤回声明,手里的联名决议从指缝间滑落。
纸飘在走廊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赵晓晓从草编旅行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碎屏手机。
她打开了音乐播放器。
走廊里响起了一首歌。
不是社会摇。
是《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赵晓晓把手机举过头顶,扬声器的音量开到了最大。
“奶奶今天手术,好日子,谁都不许来捣乱。”
苏念从三米外的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赵沈青的旁边。
然后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
黑金色的。
她把卡往陆三伯面前一举。
“这位先生,你带来的四个保鏢的三个月安置费,我出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现在可以一个人走了。”
陆三伯:(?°?□°?)
赵沈青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看了赵沈青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不到半秒。
赵沈青的速效救心丸瓶盖在口袋里拧开了又拧上。
陆三伯站在走廊的正中央,身后的保鏢已经被高薪反水了,手里的文件飘在了地毯上,耳边的音响放著《好日子》。
他浑身都在颤。
但他无能为力。
两个已经被高薪收编的前保鏢走到他的左右两侧,很礼貌地搭住了他的手臂。
“陆先生,请配合我们完成任务交接,这边请。”
陆三伯被“请”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最后残存的那层体面彻底碎了。
走廊里。
《好日子》还在放。
赵晓晓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走回了手术等待区的长椅上坐下。
陆烬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赵沈青扛著关公大刀回到了哨位上。
苏念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
四个人坐在十二楼的走廊里,等著手术室的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那头照进来,铺在羊毛地毯上。
手术室方向的指示灯还亮著红色。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不值钱的电子表。
八点四十七分。
她闭上了眼。
手指攥著围裙口袋里那个碎屏计算器。
碎屏计算器的屏幕是黑的。
她没在算帐。
但她在心里默默算著一个数字。
奶奶出来之后的第一碗海胆腰花大补汤,得放多少红枣多少枸杞多少海胆才够补。
走廊尽头,那个棕櫚叶花篮还搁在1201的床头柜上。
三朵塑料玫瑰对著窗户透进来的秋阳,安安静静地红著。
赵沈青的手搭在关公大刀的刀柄上。
苏念的保温袋放在腿上。
他们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消息。
等一切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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