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秋阳换了三次角度。
从斜斜地打在羊毛地毯上,到正对著窗户灌进来,再到慢慢偏向另一侧的墙壁,最后变成了一种带著暮色的橘黄。
赵晓晓坐在长椅上,姿势从最开始的挺直腰背,变成了双脚收到椅子上抱膝,再变成了侧身靠著椅背,最后变成了一种赵沈青形容不出来的蜷缩法,像一只把自己塞进贝壳里的蜗牛。
碎屏计算器一直搁在她的膝盖上。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在算。
“半相合移植术的平均手术时长,根据国际血液学期刊的统计数据,在六到十二小时之间。”
赵晓晓的拇指在计算器上按出了一串数字。
“如果按照中位数八小时来算,现在已经过去了——”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不值钱的电子表。
“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赵沈青蹲在走廊的另一边,草帽压得只露出半张下巴,关公大刀从右手边的墙根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然后继续蹲著。
他的速效救心丸瓶子已经被攥得包浆了。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吃了四颗,剩下的全攥在手心里捂著,像在捂一窝等待孵化的鵪鶉蛋。
赵沈青:(?????)
他偷偷看了看赵晓晓的方向。
他妹妹的碎屏计算器屏幕上,跳动著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公式。
不是营业额,不是净利润率,不是摺叠板凳的採购成本。
是手术成功率的动態概率模型。
她把主治大夫给的百分之六十到六十五的基础成功率,加上了pierre陈的海胆腰花大补汤带来的营养增益係数,加上了半相合配型中hla三位点匹配的统计学优势,再减去了老太君年龄因素导致的衰减变量。
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七十八点三。
赵晓晓盯著这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在旁边用记號笔写了一行字。
“七十八点三,够了,比大排档首月回头客转化率高出四十三个百分点。”
陆烬坐在她的左手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白衬衫袖口还是卷到肘弯的样子,手臂內侧那片卡通小兔子创可贴在走廊的光线里露出了半截。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术室方向那扇关著的门上。
那扇门已经关了快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里,赵晓晓算了七十三次成功率,赵沈青吃了四颗速效救心丸,苏念送来了两次热水和一份三明治,陆明轩在电梯口换了三次站姿但铁锹始终没放下来,pierre陈在b2往復加了六次碳,陆天宇洗了九十四个碗还坐著那个被洗碗水泼倒的假护工。
许若丹在角落里剥了八斤半蒜。
下午六点十一分。
手术室方向的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晓晓的脊背挺直了。
陆烬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了一下。
赵沈青从蹲著的状態弹了起来,草帽掉在地上都没捡。
主治大夫从走廊的转角走出来了。
他摘掉了口罩,掛在脖子上,手术帽还没来得及取下来,髮际线上有一层薄汗。
他的表情——
赵晓晓用零点三秒扫完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不是凝重。
不是遗憾。
是一种在確认了某个好结果之后才会有的、带著疲惫的鬆弛。
“手术非常成功。”
大夫的声音在走廊里落下来的时候,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她没接。
计算器摔在羊毛地毯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屏幕朝天亮著,上面显示的那个百分之七十八点三的数字在走廊的光线里跳动著。
赵晓晓:(?°?????????°????????)
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速度比她从摺叠板凳上跳下来碰瓷的速度还快三倍。
她朝陆烬的方向扑了过去。
整个人掛在了他身上。
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帆布鞋的鞋尖离开了地面。
陆烬的手臂在她搂上来的那一刻就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腰,两个人的重心在走廊的正中央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赵晓晓不说话。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咬著嘴唇,没出声。
陆烬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手指穿进了她散落的发尾里。
“成功了。”他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赵晓晓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嗯的尾巴翘了一下,带著一抹鼻音。
赵沈青站在三米外,看著这一幕,鼻子酸得像被人塞了一把孜然粉。
他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颗。
嚼了两下。
然后又倒了一颗。
赵沈青:(;????_????)
不是因为心臟不舒服。
是因为太多种情绪同时涌上来了,他的胸腔装不下,需要药物辅助分流。
苏念站在他旁边,没有看赵晓晓和陆烬的方向。
她在看赵沈青。
看他通红的眼眶,看他攥著速效救心丸瓶子的手指,看他草帽掉在地上都没弯腰捡的模样。
她弯腰把草帽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轻轻扣回了赵沈青的头上。
赵沈青的身体僵了半秒。
苏念没说话,只是把草帽的帽檐往正的方向推了推,手指从他的髮际线旁边掠过,带走了一缕黏在太阳穴上的汗湿碎发。
赵沈青的耳朵红了。
大夫继续说著术后的情况。
“陆先生提供的半相合造血干细胞已经顺利输注完毕,老太太的生命体徵平稳,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最关键的排异观察期。”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赵晓晓的后背。
“赵女士,老太太在麻醉清醒之前不能进食,但如果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想喝你的汤——”
赵晓晓从陆烬的怀里转过头来,眼眶还红著,但声音已经切回了大排档老板娘的频道。
“我厨房二十四小时待命,pierre陈的灶台就算著火了也不会灭,她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开炉。”
大夫的嘴角弯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家属。”
大夫看了看手里的病歷板。
“术中的骨髓样本再次確认了之前的配型结论,陆先生与老太太之间的血缘关係在遗传学层面得到了进一步印证。”
他抬起头。
“半相合供体配型在非直系亲属之间出现的概率低於百分之三,而陆先生的匹配位点分布模式完全符合祖孙直系血亲的遗传特徵。”
赵晓晓转过身,看向陆烬。
陆烬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手指没有动,但他的睫毛在走廊的暮光里投下了一小截阴影。
赵晓晓在那截阴影里读到了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
不是篤定。
是释然。
她的手从他的脖子上鬆开,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滑,最后落在了那片卡通小兔子创可贴的旁边。
她的手指在创可贴的边缘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按了两下。
“老公。”
“嗯。”
“你是亲的。”
陆烬看著她。
陆烬:(???)
“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不知道的问题,”赵晓晓用运动装的袖口擦了一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水渍,“是全世界都得知道。”
走廊的暮光铺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了走廊的羊毛地毯上,变成了一个形状奇怪但轮廓完整的剪影。
赵沈青蹲在三米外,把草帽重新压到了最低的位置。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伯的消息。
“赵先生,手术结果已同步通报全族,配型血缘確认的医学报告將於明日由法务部正式归档。另,陆三伯方面目前无动態。”
赵沈青锁了屏,站起来,拎著编织袋和关公大刀,走到了1201门口那个八卦祈福阵旁边。
八串腰花已经凉透了,碳棒的白烟散了,但八张迷你摺叠板凳还整整齐齐地摆著。
他弯腰把中间那个啤酒箱小桌面上的碎屏计算器捡了起来。
计算器的屏幕上,那个百分之七十八点三的数字还亮著。
赵沈青看了看这个数字。
然后他把计算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替她收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嗡嗡声能陪它迴响。
苏念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著他蹲下去收板凳的背影。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老太君还在里面的恢復室里,麻醉还没醒。
但赵晓晓已经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碗汤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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