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雨势稍小，但天空依然阴沉。
化肥厂厂长吴俊杰冒雨赶到县政府时，裤脚已经湿透。
他是技术干部出身，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眼镜。化肥厂已经连续亏损三年，三百多名职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万豪集团的收购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县长，万豪集团正式发函，暂停收购谈判了！”吴俊杰顾不上擦汗，將文件放在邱承恩桌上。
邱承恩扫了一眼文件，嘆了口气：“吴厂长，这事我知道。梁总上午来找过我，他很生气！”
“梁总很生气？生什么气？”吴俊杰一头雾水。
“他们集团五名保安被公安局扣了，梁总觉得县公安局不给企业面子，投资环境没保障。”邱承恩站起身，拍拍吴俊杰的肩膀，“老吴啊，这事我解决不了，你得去找嵇书记。”
吴俊杰愣住了：“找嵇书记？”
“对，化肥厂改制是嵇书记亲自抓的项目，现在出了问题，当然得向他匯报。”邱承恩意味深长地说，“你就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嵇书记，特別是万豪集团为什么暂停收购的原因，说清楚。”
吴俊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著文件，离开了县长办公室。
下午四点，县委书记嵇文荣正在参加一个党建工作座谈会。秘书轻轻推门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嵇文荣眉头微皱，对参会人员说：“大家先討论著，我有点急事处理一下。”
县委书记办公室比县长办公室稍大些，书架上摆满了政治理论和经济管理类书籍。嵇文荣三十七、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县委书记。
“嵇书记，您得想想办法啊！”吴俊杰一进门就急声道，“万豪集团暂停收购我们化肥厂，厂里三百多號人等著吃饭呢！”
嵇文荣示意他坐下：“吴厂长，別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吴俊杰把万豪集团的函件和自己从邱承恩那里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嵇文荣静静听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就因为五个保安被公安局抓了，万豪集团就要停止收购化肥厂？”
嵇文荣问这话时，满脸疑惑。
“梁总说是投资环境问题，觉得县公安局不保护企业合法权益。”
吴俊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嵇文荣点点头：“我知道了，吴厂长，你先回去安抚职工情绪，就说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此事，一定会妥善解决。”
送走吴俊杰，嵇文荣站在窗前沉思。
雨又下大了，敲打著玻璃窗，发出噼啪声响。嵇文荣想起一个月前，他来恆阳任职前，为了调秦纵当县公安局代局长徵询省纪委书记柳廷忠意见的事。
柳廷忠当时说，秦纵太执拗，他任恆阳公安局长，容易得罪人。
“恆阳需要一股清风。”嵇文荣当时这样回答。
现在，这股清风果然吹到了不该吹的地方。
嵇文荣了解梁万豪，这个人是恆阳的地头蛇，关係网错综复杂。五个保安不过是导火索，梁万豪真正要的是话语权——在恆阳，无论什么事，都得给他梁万豪面子。
“至於县长邱承恩在这事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嵇文荣想到这，眼神暗了暗，“邱承恩一直对自己空降来当书记心怀不满，这次怕是想借题发挥。”
嵇文荣拿起电话给秦纵打过去，让他立即到县委来。
半小时后，秦纵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
秦纵身材挺拔，警服笔挺，肩章上的四角星花闪闪发亮。
“秦局，坐。”嵇文荣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万豪集团暂停收购化肥厂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嵇书记！”秦纵声音沉稳，“今天上午，梁万豪的手下还到局里闹了一场，想要保释那五个保安，我没给面子，直接拒绝了！”
“你怎么看？”嵇文荣问。
秦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嵇书记，这是那起案件的详细报告。十月三日晚，万豪集团五名保安在省道恆阳段私设路卡，向过往货车收取『过路费』。两名货车司机拒绝交钱，被五名保安围殴，一人肋骨骨折，一人脑震盪，现在还在县医院躺著。”
他翻开另一页：“这是五个保安的档案，都有前科。这个叫『三疤子』的，真名叫刘三强，十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五年，出狱后一直在万豪集团当保安队长。这四个人是他的手下，都是当地有名的混混。”
嵇文荣接过文件仔细看：“伤势鑑定出来了吗？”
“轻伤二级。”秦纵说，“按刑法，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且他们私设路卡收费，涉嫌敲诈勒索。综合来看，刑事拘留完全合法合规。”
“梁万豪上午来找过邱县长。”嵇文荣放下文件，满脸阴沉，“说如果我们不放人，他就彻底终止化肥厂收购项目。邱县长的意思，是让我们『灵活处理』。”
秦纵笑了，笑容里带著冷意：“嵇书记，如果今天放了这五个人，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人有样学样。恆阳的治安环境，不是靠妥协换来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嵇文荣点头，“但化肥厂三百多职工的生计也是大事。县財政困难，拿不出钱来救这个厂子，万豪集团的收购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嵇书记，”秦纵突然开口，“您觉得梁万豪真的会因为五个保安，放弃一个能带来长期收益的项目吗？”
嵇文荣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秦纵身体前倾，“试探县委县政府的底线，试探新来的公安局局长有几斤几两。如果我们这次让步，下次他会要得更多。”
“但化肥厂那边……”
“给我三天时间。”秦纵说，“三天后，梁万豪会主动恢復收购化肥厂的。”
嵇文荣盯著秦纵：“你有把握？”
“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书记！”秦纵斩钉截铁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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