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林野开始清点部落的储备。
洞穴深处的熏架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烟燻鱼。
银灰色的鱼身在烟火的长期燻烤下,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铁锈的棕褐色,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脂硬壳。
他数了数,大约有四五十条,大小不一,从巴掌大的小鱼到七八斤的大鱼都有。
角落里堆著地豆,用乾燥的树叶垫著,堆成一座小小的土丘,大概有两三百斤。
这是几天的积累,加上之前几次挖掘的成果,但林野知道这些地豆不能全吃,必须留出至少三分之一作为种子。
套索陷阱和狩猎队带回来的猎物,兔子、野鸡,大部分已经被熏制处理,用藤蔓串著,掛在洞壁上,像一串串风乾的果实。
那头熊是最显眼的储备,肉条被切得薄而均匀,熏制后呈深红色,掛在最高的架子上;脂肪被收集到几个大蚌壳里,雪白的、半凝固的油脂在室温下散发著浓郁的腥甜气息
林野估算了一下。
三十五个人,如果每天省著吃,这些储备大概能支撑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但这只是食物,没有盐没有维生素的补充,没有抵御严寒的足够燃料。
而且,一旦开始建造木屋,劳动力会被大量占用,捕猎和採集的效率会下降。
曦火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在你来之前,部落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每到这个时候我们早就开始节省粮食,大人一天只吃一顿,孩子喝稀汤饿得睡不著,现在……“
他环顾洞穴,目光扫过那些悬掛的肉条、堆积的地豆、盛满脂肪的蚌壳,“现在竟然还能吃饱。“
“勉强够。“林野转过身,语气里没有太多的乐观。
“但不安全,冬天可能比你想的更长更冷,而且,“他看向洞穴口,“我打算建造木屋,首领你说得对,住在山洞里確实有问题,但住在外面也有危险,小孩和女人,可能会被野兽袭击,被其他部落的人伤害。“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围墙。
把洞穴和即將建造的木屋区域围起来,用坚固的屏障抵御外敌。
但想像中的围墙,无论是夯土墙、泥砖墙,还是石墙,工程量都大得惊人。
以火部落目前的人手和工具,没有金属镐头,没有推车,全靠石斧和蚌壳铲挖地基垒墙体,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半年。
而现在距离冬天,可能没有多久。
他摇了摇头。
工程量太大,等冬天来了外面没法活动,所有人窝在洞里或者木屋里,那时候没事干再慢慢做。
他决定分两步走,先寻找制陶的泥土,同时物色適合建造木屋的木材。
隨后带上石牙、风羽,以及另外三个男人,沿著河谷向下游走。
他的目標是河边的黏土地带,制陶需要细腻、可塑性强的黏土,通常分布在河流的沉积区,或者池塘的底部。
同时,他也在观察两岸的树木,寻找笔直、粗壮、又相对容易砍伐的树种。
他们找到了一片河湾,那里的水流较缓,沉积了大量细腻的淤泥。
林野蹲下去,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搓。土质细腻,略带黏性,但掺杂了太多沙粒。
这种土烧出来的陶器会开裂渗水,不適合做锅碗。
又走了几百步,在另一处河汊找到了顏色更深的、近乎灰蓝色的泥土,黏性更强,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可能含有过多的杂质。
“再找找。“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与此同时,石牙和风羽带著另外两个人去砍伐树木。
石斧部落缴获的那把石斧確实锋利,但面对直径超过半米的乔木,效率依然低得令人髮指。
一斧下去,只能砍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木屑飞溅,然后需要把斧头拔出来,调整角度,再砍。
砍倒一棵適合做房梁的树,可能需要整整一个上午。
更麻烦的是搬运,只能几个人合力扛著沉重的树干往回走。
林野看著那棵被放倒的树,又看看精疲力竭的男人们,心里盘算著效率。
这样下去,建一间木屋可能需要半个月。
“先別砍大树了。“他回到部落,召集了所有人,“去收集这种——“
他指向河谷里隨处可见的一种灌木。
“手臂粗细的树枝,直一点的越多越好,还有所有能找到的藤蔓都带回来。“
眾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男人们分散到河谷两侧,用石斧砍灌木,用蚌壳铲割藤蔓。
女人们和孩子也跟著出去,搜集较细的枝条和草绳。
林野在洞穴外的空地上,用蚌壳铲挖出一个个小坑,深度约一尺,间距两尺,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环绕洞穴入口的半圆。
然后,他把砍来的树枝竖直插进坑里,用脚踩实再用挖出的泥土回填,浇上水让泥土沉降固定。
最后,他用藤蔓把相邻的树枝交叉捆绑,在顶部和腰部各绑一道,形成简易的一人多高的柵栏。
“这是柵栏,“他对围观的眾人解释,“野兽衝过来得先停下来,得想办法绕或者跳,这就给了我们反应的时间,可以拿拋石索,可以拿木矛。“
他又让人在柵栏的顶端和外侧,缠绕上一层带尖刺的野草。
那种叶片边缘长著细密倒鉤刺的、连野兔都不愿碰的植物。
尖刺朝外,形成一道绿色的天然荆棘屏障。
进度比想像中慢得多。
没有金属工具,挖坑靠蚌壳铲,固定靠脚踩,捆绑靠手搓的藤蔓绳整整一周,柵栏只完成了环绕洞穴入口的三分之一,高度也只到人的胸口。
但即使如此,当那道由树枝、藤蔓和尖刺草组成的、歪歪扭扭的屏障立起来时,部落里的人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孩子们可以在柵栏內侧玩耍,而不必时刻担心狼从河滩上突然衝过来。
女人们可以在洞穴口处理食物,而不必时刻盯著远处的山樑,提防石斧部落的人影,老人们靠在柵栏上晒太阳,背对著那道简陋的屏障,竟然能发出轻微的鼾声。
曦火站在柵栏內侧,手扶著一根还带著树皮清香的树枝,目光越过尖刺草,望向河谷的入口。
他突然想起了林野之前说过的话——关於水里的邪恶东西,关於便溺要远离洞穴,关於住在山洞里的问题。
“巫,“他转过身,看著正在检查柵栏稳固度的林野,“你之前说的那些……水要烧开,洞要通风,人要住得乾净……我现在有些明白了。“
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泛黄的树林。
柵栏只是开始,陶器还没有著落,木屋还只是一堆躺在河滩上的原木,围墙更是遥遥无期。
但至少,火部落不再是一个裸露在荒野中的、任人宰割的猎物了。
而在洞穴深处,出现一个炉膛呈圆筒状,用掺了草木灰的耐火泥糊成,底部留有通风口,顶部收窄成圆孔的东西。
这是他尝试搭建的制陶炉子,在经歷了三次开裂、两次坍塌、无数次调整泥料配比后,佇立在火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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