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以后,鼠部落的人陷入了某种茫然的沉默。
在鼠部落,冬天只有一种节奏。
如果洞穴里还有存粮,所有人就蜷缩在最深处,围著微弱的火堆,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再吃。
他们不会去想明天干什么,因为明天和昨天一样,都是等待。
等待雪停,等待春天,等待要么饿死要么活下来的命运,冬天运动只会消耗更多体力。
但现在他们坐在火部落的洞穴里,胃里装满了热腾腾的食物,身上裹著柔软的兽皮,却发现自己无事可做。
而周围的火部落人,却在忙碌著。
灰皮带著几个女人在角落里编藤盾;石牙和几个男人用石斧削著木矛的尖头;还有人在洞穴外铲雪,把柵栏周围的积雪清出一条通道;更有人在整理成捆的藤条,把它们按粗细分类,浸泡在水盆里。
鼠耳看著这一切,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让他坐立不安。
他习惯了作为首领带领狩猎,但现在没有猎物可追;他也习惯了在冬天里缩著不动,但火部落的人都在动,只有他和他的族人像几块多余的石头,突兀地堆在角落里。
他站起身,走到正在检查拋石索的林野面前,瘦小的身躯微微躬著,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惶恐的谦卑:“巫……我们,我们能干些什么?您吩咐我们去做。“
林野放下拋石索,目光扫过那些缩在火堆旁的鼠部落人。
他明白这种茫然,从生存模式切换到建设模式,需要时间和引导。
“不用我吩咐,“他说,“你们自己看,力气大的去外面帮石牙砍木头,或者铲雪开路;力气小的手巧的,去找灰皮学编藤盾学鞣皮子做鞋子手套。找到你们擅长的去做就行。“
鼠耳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回去召集族人。
很快,鼠部落的人分散开来,虽然动作生疏,但好歹开始融入火部落的劳动节奏。
几个瘦小的男人拿起蚌壳铲去外面铲雪,几个女人凑到灰皮旁边学编藤条,还有人好奇地围著风羽,看他打磨拋石索的卵石。
林野看著这一切,微微点头。
隨即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鼠部落在那片山坳里住了多少年了?
他们对那片区域的每一寸岩石、每一棵植物都了如指掌。
如果那片山坳里藏著什么特殊的资源,鼠部落的人应该知道。
“等一下,“林野叫住了正准备去铲雪的鼠耳,又招手让几个年长的鼠部落人过来,“你们先別走,我有事问你们。“
眾人聚拢过来,脸上带著困惑。
“你们在原来住的地方,“林野斟酌著用词,“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比如动物经常去舔的石头?或者味道很奇怪的苦涩的泥土?再或者,某种冬天也不枯萎的植物?“
鼠部落的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老人挠了挠头:“动物舔石头?没有……我们那边岩鼠多,但它们不舔石头,它们啃骨头。“
另一个女人也摇头:“苦涩的泥土……到处都是苦涩的,冬天的土都苦。“
林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正有些失望,准备让他们先去干活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我见过。“
眾人转头。
是青果,她裹著一件鞣製好的兔皮,坐在火堆旁,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许多。
她见所有人都看过来,有些怯懦地缩了缩肩膀,但还是鼓起勇气说:
“在我们洞穴后面,翻过山樑,有一片洼地,冬天的时候,经常有鹿、岩羊,还有……还有狼,去那里舔地面,那里的土是白色的,很苦很涩,有一次不小心舔了一口,舌头麻了很久。“
林野的心臟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动物频繁舔舐。鹿、岩羊、甚至狼——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都需要补充盐分,它们对盐矿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十倍。
青果描述的,极大概率是一处裸露在地表的盐矿床,或者盐滷渗出的盐碱地!
“確定是白色的?“林野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紧,“像霜一样?“
青果想了想,点头:“像……像冬天石头上的霜,但一直在那里,夏天也有。“
“洼地有多大?“
“不大,“青果比划著名,“大概……大概跟我们的洞穴差不多大,周围没什么草,光禿禿的。“
林野深吸一口气。
几乎可以確定是盐矿。
动物不吃的盐碱地,寸草不生,地表泛白,味道苦涩——这是盐矿的典型特徵。
在这个世界里,盐比黄金更珍贵。
黑水部落靠著背后大部落给的盐就能称王称霸,而如果火部落有了自己的盐矿……
“现在就去,“林野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雪停了正是机会。鼠耳青果,你们带路。石牙、风羽叫上四个人,带上藤筐和武器,多带些食物,如果雪再下大,在外面躲几天再回来。“
“现在?“石牙看了看洞穴外,虽然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凛冽,“巫,刚下完大雪……“
“正因为刚下完,“林野打断他,“狼部落刚被灭,黑水部落还不知道消息,其他部落都缩在洞里过冬,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
队伍出发了。
林野、鼠耳、青果、石牙、风羽,以及四个火部落的壮年男人。
每个人都穿上了最厚的兽皮,戴著手套,穿著兔皮鞋,脸上和手上涂满了熊油。
他们背著藤蔓编的大筐,腰间掛著皮囊,里面装满了食物和水。
青果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眼睛里有了光,踩著积雪,脚步虽然不快,但异常坚定。
鼠耳跟在女儿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眼神里既有担忧,也有一种复杂的骄傲。
他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翻过鼠部落所在的那道矮坡,穿过一片被雪压弯的枯树林,然后攀上一道布满碎石的陡坡。
青果指著前方:“就在那里。翻过这道梁,下面的洼地。“
林野爬到坡顶,向下望去。
那是一片被山樑环抱的浅洼地,面积不大,大约百来平米,地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像被撒上了一层薄薄的永不融化的霜。
周围的植被稀疏枯黄,和周围雪地里的枯草丛形成鲜明对比——盐碱地寸草不生。洼地中央有几块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也覆盖著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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