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下了三四天,雪彻底化了。
河谷里的泥土从冻土变成了湿泥,踩上去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枯黄的草根从泥里探出头来,像老人稀疏的头髮,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潮湿的、近乎发酵的气息,那是冬天积累的落叶和动物粪便在雨水浸泡后开始腐烂的味道。
林野把石斧部落的四队劳工召集到围墙內侧的空地上。
他们披著破旧的兽皮,脖子上掛著木牌,眼神里带著一种刚睡醒的茫然。
春雨下了几天,他们一直窝在木屋里,以为今天终於要被带去狩猎或者捕鱼,毕竟春天来了,动物应该出来了。
但林野递给他们的是蚌壳铲。
“今天开始,“他的声音在细雨中清晰响起,“开荒。“
眾人面面相覷。
开荒?那是什么?
“把围墙里面的地,“林野用脚划了一个大圈,从洞穴口一直延伸到兔圈旁边,“所有的杂草碎石树根,全部清掉。然后去河谷上游,找那种黑色的鬆软的土搬回来,铺在这里。。“
一个石斧部落的男人忍不住问:“巫……我们不做陷阱?不去捕鱼?“
林野摇头,转身看向围墙外河流的方向。
冬天他吸纳了鼠部落和石斧部落三十多號人口,部落里怀孕的女人又多三个。
吃饱穿暖,人就有精力繁衍。
这意味著明年冬天,火部落会多出几张嘴,他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而冬天的不断捕鱼,导致后面捕得鱼数量明显没有以前多。
林野跺了跺脚下的土地,泥土湿润鬆软,散发著深褐色的生机。
“这是开荒,把荒地变成能长食物的田地,从今天起,一队二队开荒,三队四队负责清地和杂事。“
接著他竖起一根手指。
“规矩很简单,每天確定进度,清完一块地,搬够十筐黑土就算达標。
达標的队伍晚上加餐肉汤管够,进度最好的那队,每人一块果脯。“
他们的眼睛亮了。
铁手站在一队最前面,盯著那几块果脯,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干活!“林野一挥手。
四队人立刻散开,涌入围墙內侧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他们挥舞著蚌壳铲开始剷除春雨后疯长的杂草。
草根在湿泥里扎得很深,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撬起。
碎石被一颗颗捡起堆到围墙角落。
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块被敲碎用藤蔓筐筛出细土。
林野没有站在一旁看。
他捲起兽皮袖子,蹲在地上,教他们怎么省力。
“铲土的时候,脚踩在铲柄顶端,利用体重往下压,不要光靠手臂,运土的时候,筐不要装满,装七成多跑几趟比一趟装满更省力。“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奴隶们学著他的样子,果然发现手臂不那么酸了,效率也快了不少。
铁手尤其卖力,他一个人能扛两筐黑土,沉重的蚌壳铲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挥舞,所过之处杂草连根拔起。
另一边,风羽带著两个鼠部落的人去了河谷北坡。
那里有一株冬天发现的辣椒灌木,被林野做了標记。
春天的雨水让灌木恢復了生机,根部萌出了嫩绿的新芽。
风羽小心翼翼地用蚌壳铲沿著根系外围挖掘,儘量保留完整的根球,然后用湿草和兽皮包裹带回火部落。
“种在那边,“林野指著刚清理出来的一块向阳地,“挖深坑把根球埋进去,周围浇透水,不要埋太深。“
兔圈冬天出生的那窝小兔已经长大了。
六只灰白色的兔子在围栏里蹦跳,啃食著孩子们割来的新鲜草料。
火部落的孩子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围著兔圈转,用细长的草茎逗弄兔子,或者抱来一筐筐嫩草从木桩缝隙里塞进去。
但在他们眼里,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和可爱不沾边,而是部落的肉。
一个孩子一边餵草,一边对另一个孩子说:“等它再胖点,后面说不定就能吃了。“
另一个孩子点头,咽了口唾沫。
寻找石灰石矿的日子定在雨停的第二天。
林野带上石牙、风羽,以及四个身强力壮的火部落男人,还有两头驴,一头驮货,一头备用。
他们沿著驴部落描述的路线向东进发,穿过解冻的河谷,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
路上,林野一反常態地沉默。
以前外出他总会频繁停下採集植物样本,观察动物踪跡。
但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
石灰石矿是当务之急,有了石灰可以改良酸性土壤,可以消毒净化水源,可以製作更坚固的粘合剂,甚至用於处理兽皮。
“巫,“石牙跟在后面,喘著气问,“那个白石头……真的那么重要?比盐还重要?“
林野停下脚步,等他们跟上。
他捡起路边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和一块从驴部落换来的灰白色石灰石,放在一起对比。
“这种普通石头,“他敲了敲灰色的那块,“只能砸人垒墙。“
他举起石灰石,“但这种石头烧过以后,变成生石灰撒进田里,能让酸性的土变肥,让庄稼长得更好。
撒进水里能杀死水里的邪恶东西,涂在兽皮上,能让毛更容易脱落鞣製更快。而且烧成石灰浆,混上沙子,能把石头粘在一起,比泥巴夯的墙坚固十倍。“
石牙听得似懂非懂,但坚固十倍这个词让他瞪大了眼睛。
他想起那道刚建好的围墙,如果用了这种石灰浆,是不是连熊都撞不进来?
“所以,“林野把石灰石收好,“这东西,是火部落下一步的根基,找到矿大量开採。“
“明白!“石牙重重地点头。
他们继续前行。
驴部落说的半天路程,实际上走了將近一天。
山樑后面的地形更加崎嶇,灌木丛生,解冻后的地面泥泞不堪,驴蹄不时打滑。
直到下午,他们才抵达那片区域。
一片灰白色的崖壁,在周围深褐色的山岩中显得格外突兀。
崖壁下方,散落著无数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石块,有些半埋在土里,有些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刷得稜角分明。
“就是这里。“林野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瑞士军刀刮下碎屑,確认质地疏鬆多孔,苦涩味浓烈。
他又走到崖壁根部,观察岩层的走向和厚度——矿脉暴露在外,储量丰富,开採难度低。
“开始搬。“他下令,“挑大块装筐,能驮多少驮多少。“
眾人散开,用蚌壳铲撬起石块,扔进驴背上的藤筐。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石灰石虽然比普通岩石轻,但毕竟是石头,一头驴最多驮两百斤,四个人加两头驴,一趟最多带回去七八百斤。
对於烧制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要大规模建设,需要持续不断地运送,而这条路泥泞难行,来回一趟就是两天,效率太低。
“不够,“林野看著驴背上那几筐石头,眉头紧锁,“这样太慢,这几百斤连开头都不够。“
他环顾四周,思考著解决方案。
在附近建窑?不行,这里远离部落,没人看守,燃料也不够。
修一条路?工程量太大。
找更多人手?附近没有大部落……
就在这时,风羽突然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耳朵动了动,做出了类似动物警觉时的姿態,头微侧向一边。
他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崖壁后方的一片灌木丛,“有动静,人。“
林野立刻示意所有人戒备。
石牙抓起木矛,其他人握紧蚌壳铲和石斧,两头驴被拉到身后。
灌木丛窸窣作响。
然后,几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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