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在围墙內侧的石灰石堆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灰白色的矿石。
面前这几筐石头加起来大概四五百斤,六筐是昨天虫部落那六个人背来的,另外几筐是他们自己背回来的沿,此刻正堆在围墙角落。
曦火走过来,手里还攥著一把蚌壳铲,铲刃上沾著早上开荒时留下的黑泥。
他看著那堆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刚建好不久的夯土围墙,眼神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巫,这些白石头……是可以加固围墙的东西?“
林野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块石灰石扔回筐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加固了。“
曦火愣住了,蚌壳铲顿在地上:“不加固?“
“围墙现在够用,“林野站起身,目光越过那道土黄色的屏障,投向內侧那片刚刚开荒出来的空地。
春雨连绵下了几天,地面潮湿鬆软,空气中瀰漫泥土的腥甜气息,那是独有的转瞬即逝的耕种期。
“如果没有粮食,这道墙修得再厚,里面的人也会饿死,现在最宝贵的是时间。“
而这也是林野为什么要用食物僱佣虫部落的人搬运石灰石到火部落的原因。
节省人力和时间。
火部落的人不应该把大量时间人力浪费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林野踢了踢脚边的石灰石:“这些石头,有更重要的用处。
这片地偏酸,撒了熟石灰能中和土壤,让地豆和黄豆的根扎得更深,收成能多两三成。
另外鞣皮用石灰水浸泡,脱毛更快,皮子更软,方便我们后面换更好的皮子,然后把旧皮子拿去交易。
以及春天湿气重,洞穴里容易生病,我们將熟石灰撒进便坑倒进水源,能杀死水里的邪恶东西,这比墙更能救命。“
“水泥墙的事,“林野最后说,“等秋天收了粮找到了沙子,天气乾燥那会儿再说。现在我们先建窑烧石灰。“
陶窑被清空了。
原本用来烧制陶器的圆筒状炉膛,此刻被彻底掏净。
石牙带著风羽和另外三个男人,把里面的残陶碎片、积灰全部剷出,用乾草和树枝擦拭內壁,直到露出耐火泥的粗糙本色。
炉膛底部的通风口被仔细检查,確保进风顺畅。
“底层铺上细柴,“林野亲自示范,把乾燥的灌木根均匀撒在炉底,“上面铺一层木炭,再码石灰石,石头要砸成拳头大小,块与块之间留三指宽的缝,让火能穿过去,最多码三层,不要贪多否则烧不透。“
铁手负责砸石。
这个石斧部落出身的壮汉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力气大得惊人。
他抡起石斧,砰砰几下,篮球大的石灰石就在他手下碎成了均匀的小块。
林野不得不时时在旁边提醒。
码石是个技术活。
林野让人把碎块层层码进炉膛,像搭积木一样交错排列,留出通风的缝隙。
石牙和风羽蹲在炉膛两侧,按照林野的指示调整每一块石头的角度,確保火焰能均匀穿透。
最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湿泥,在炉顶留了几个手指粗的出气孔,让烟气能排出,同时保持炉內的高温环境。
“点火。“
乾燥的灌木根被引燃,火苗起初是橘红色的,温顺地舔舐著底层的木炭。
林野守在通风口旁,手里握著一块兽皮像扇子一样控制著进风量。
风太大,火太猛,石头会外焦里生;风太小,温度不够,烧不出熟石灰。
“扇慢一点,“他盯著烟色,“烟太浓说明燃烧不充分,温度上不去。要等烟变淡,变成淡青色,才是高温。“
炉膛里的温度逐渐攀升。
石灰石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石牙凑近观察,被热浪逼退,脸上烤得发红:“巫,石头红了!“
“还不够,“林野摇头,额头渗出细汗,“要烧到发白,烧到轻轻一碰就酥。“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火部落的人轮流添柴、扇风、观察烟色。
鼠部落的人和石斧部落的劳工也被编入轮换队伍,他们虽然不懂原理,但守个火堆、搬个木柴还是能做的。
铁手被安排专门负责砸炭,把大块的木炭敲成適合炉膛的大小。
傍晚时分炉膛里的石灰石已经变成了炽白色,像烧红的烙铁隔著耐火泥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林野不时用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捅开表层的石块,查看里面的情况。
当木棍戳进去,感觉到石块变得疏鬆,像捅进烤酥的饼时,知道差不多了。
“封火,“他直起身,声音因长时间的烟燻而沙哑,“用湿泥把所有通风口封死,让炉子慢慢冷却。“
湿泥被拍在通风口和炉顶的出气孔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炉膛內的温度在缺氧的环境中缓缓下降,石灰石完成了最后的煅烧。
次日清晨,陶窑被打开。
刺鼻的碱味扑面而来,像一把辣椒粉撒进了鼻腔,呛得旁边的人连连咳嗽。
炉膛里的石灰石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从坚硬的石块变成了鬆脆的灰白色的块状物,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像被烤酥的麵包,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这
就是生石灰。
“轻点搬,“林野提醒,用兽皮垫著手,“这东西现在很脆,而且不能碰水。“
石牙用木勺舀起一块碎渣,在炉壁上轻轻一敲,碎成了粉末。
风羽好奇地伸手去摸,被林野一把拦住:“別碰,手上如果有汗会被烧伤。“
林野从旁边取出一小块生石灰,扔进一个盛著半碗清水的陶碗里。
嘶——
生石灰遇水,瞬间发出近乎沸腾的剧烈声响。
水面翻涌出大量的白色泡沫和热气,像被瞬间煮沸的汤。
石灰块在水中急速碎裂膨胀,体积增大了近一倍,不到片刻就变成了一碗乳白色浓稠浆液,碗壁烫得无法触摸。
风羽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的急忙缩回手。
“这是熟石灰,“林野举起陶碗,让眾人看那股还在升腾的热气,“不能碰皮肤会烧伤,但兑进田里它就是肥料。“
带著人来到开荒的空地边缘。
熟石灰浆被兑上大量的清水,稀释成一种浑浊的像牛奶一样的液体。
林野让人用木勺舀起,均匀地泼洒在那半亩黑土地上。
乳白色的液体渗入泥土,与黑色的腐殖土混合,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贝壳的刺鼻气味。
接著是鞣皮测试。
灰皮被叫了过来,她是最懂皮子的人。
一张硬邦邦的鹿皮被放进一个大木盆,倒入澄清的石灰水。
浸泡约莫半个时辰后,林野让人取出,用蚌壳铲刮擦皮板的內侧。
原本紧密粘连的毛髮和脂肪层,此刻像豆腐一样被轻鬆刮掉,露出下面洁白的真皮层,效率比以往用石片刮快了十倍不止。
“天神啊……“灰皮瞪大眼睛,变形的手指抚过那块被处理过的皮子,“以前这样一张皮要弄两天,现在……半个时辰就乾净了!而且这皮子……也软了。“
最后林野让人把一小勺熟石灰浆倒进盛有河水的陶罐,用木棍搅拌均匀。
静置片刻后,罐底沉淀出一层灰色的泥渣,上层的水变得清澈透亮,那股河水特有的淡淡腥涩味也消失。
林野举起那罐澄清水,“以后所有喝的水都要这样处理,沉淀完以后把上面的乾净水倒出来煮沸再喝,这样处理过的水喝了不拉肚子也不容易生病。“
“巫,“曦火走过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这些石头……够我们用多久?“
“这些只够一两亩地和几十张皮,“林野摇头,看向河谷东边的方向。
“要大规模用还需要更多,等虫部落的人搬过来吧,我们的种子也没有很多,可以便开荒边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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