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继续东行,虫部落的三人送到林子边缘便停下脚步。
前方地势开阔,草甸重新铺展开来,远处能看到蜿蜒溪流反射著阳光。
“巫,前面我们没去过,只能送到这里了。”虫部落的几人挠挠头,脸上带著歉意。
“没事,足够了。”林野从驴背上取下一块肉乾强行递到他们手中,接著说道:“回去告诉叶虫,把身子养好。”
他们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
林野骑在驴上,正观察远处开著黄花的灌木丛,判断是否是可食用的菊科植物。
风羽走在前面,忽然猛地抬手,示意停步。
“巫。”风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指向前方右侧,“有动静。”
闻言,林野从驴上下来,石牙横起骨矛,母驴似乎也察觉到异样,耳朵竖成两扇紧绷的叶片,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前方三十丈外,一片低矮的橡树林边缘,传来低沉的喘息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
林野眯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一棵歪脖老橡树上,离地约两丈的枝椏间,蜷缩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头上戴著一个用青草和野花编成的草环,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的手臂上能看到乾涸的血跡。
她死死抱住树干,头耷拉在肩膀一侧,显然已经濒临昏迷。
树下,两头灰狼正在转圈。
它们体型不大,肋骨在皮毛下若隱若现,显然也是飢肠轆轆。
其中一头狼前爪搭在树干上,仰头嗅闻,涎水从嘴角垂成一条线;另一头则在周围逡巡,喉咙里滚著低沉的咆哮,时不时用爪子刨起泥土,露出焦躁的杀意。
女孩在树上撑不了多久,她抱树的姿势已经松垮,一条腿从枝椏间垂下来,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风羽,射!”林野当机立断命令道。
风羽没有犹豫。
反手从背后抽出箭矢,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啸声,直直贯入树下那头转圈灰狼的侧腹。
狼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翻滚倒地,四爪在空中乱蹬,鲜血从箭孔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的落叶。
而另一头狼被惊得躥起,却没有立刻逃,而是齜著牙转向箭矢来处,绿莹莹的眼珠里闪过凶光。
石牙低吼一声,从驴背上抽出骨矛大步冲前,矛尖对准狼的咽喉。
那狼见势,终於夹起尾巴,转身窜入灌木丛,几下便没了踪影。
风羽已经跑到树下,將弓背在身后,仰头喊:“巫,她昏过去了!”
林野翻身下驴,快步走过去。
石牙用骨矛补了那头垂死灰狼的咽喉,確保它断气,然后才跟上来。
风羽攀上树,將女孩抱下来。
她轻得可怕,身上散发著树叶泥土和某种酸腐汗液混合的气味。
草环在她头上歪斜著,几朵小白花已经枯萎。
脸上脏污不堪,却能看出原本的皮肤应该很白,此刻却泛著一种病態的蜡黄,见到灰狼被赶走,下树的时候就已昏迷过去。
“还有气,她应该是被这两头狼困在树上很久了。”林野把她平放在铺好的兽皮上,手指探了探她的颈侧。
隨后蹲下身,从驴背的行囊里取出水囊,又掰了一块地豆饼子。
他先將水囊口凑到女孩唇边,倾斜著灌入一小口。
清水润过她乾裂的嘴唇,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接著把地豆饼子掰成碎屑,混著水捏成糊状,一点点送进她嘴里。
林野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嵌著乾涸的绿色汁液。
那是长时间揉搓草药留下的痕跡。
头上的草环编得细密,似乎用的是三种不同的药草茎叶,不是隨手摘来玩的,像是採药人用来防蛇虫的固定编法。
女孩在昏迷中咀嚼了几下,眉头忽然皱紧,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从极深的噩梦里被拽出一角。
手指动了动,抓住林野的兽皮衣角,攥得死紧,仿佛是溺者抓住最后稻草。
林野收回水囊,手指在兽皮上擦了擦。
无论她是否为草部落的人,自己也不可能在有能力救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著小孩被两头畜生吃掉。
“把她绑在母驴背上。”他站起身,“带上继续走。”
石牙点点头,用藤蔓编了个简易的驮架,固定在母驴背上。
风羽將女孩轻轻放上去,用兽皮绳捆稳,確保她不会滑落,母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背上的新重量有些不满,但並未抗拒。
女孩在驴背上昏睡,隨著步伐轻轻顛簸。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个下午,日头西沉,把前方的草甸染成暗金色。
林野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坡底有块巨石挡风,周围是半枯的灌木丛,视野开阔,不易被偷袭。
“生火,做饭。”林野翻身下驴。
风羽去捡干枝,石牙卸下驴背上的物资。林野正弯腰解行囊,忽然听到左侧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是人踩断枯枝的动静。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灌木后猛衝出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皮肤黝黑,肋骨根根分明。
他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在暮色中泛著惨白的锐光,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咯咯咯声,像某种鸟类的惊叫,尾音尖锐上扬。
“把我们部落的人放下!”青年用木矛直指驴背上的女孩,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
林野直起身,刚准备开口解释。
青年此刻看到女孩小腿上乾涸的血跡,那是对方爬树时被树皮刮破、又被狼爪擦伤的痕跡。
脸瞬间扭曲,木矛往前一送,似乎准备发起攻击。
话音未落,石牙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没有半点预兆。
侧身,沉肩,在矛尖还未刺来时,他已经来到青年身前。
对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肋下传来一股巨力,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腾空半尺,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
石牙顺势扣住他握矛的手腕,反向一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木矛隨之脱手。
隨即石牙用膝盖顶上他的后腰,將他重重摜在地上,脚踩住他的后颈,把脸摁进泥土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青年在石牙脚下奋力挣扎,但石牙的胳膊比他大腿还粗,那是这段时间吃盐吃肉养出来的体魄,不是普通原始人经常食不果腹能比的。
“威胁巫。”石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脚上加力,“找死!”
“石牙,別杀——”风羽刚开口,四周的灌木丛和土坡顶上忽然冒出七八个人影。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著木矛、石斧、甚至削尖的骨棒,喊叫著围上来。
他们看到地上被制住的青年,发出愤怒的嚎叫,矛尖纷纷对准林野三人。
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林野猛地踏前一步,胸膛一挺,一声怒吼炸雷般滚出喉咙:“住手!!!”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草部落的人被震得一愣,举矛的动作僵在半空,连石牙都下意识鬆了松脚下的力道。
林野的声音压得低沉,字字清晰,手指指向驴背上的女孩,“我们刚刚路过东边那片橡树林,有两头灰狼把她困在树上,是我的人把她救下来——”
话音未落。
驴背上的女孩被这一连串吼声和脚步震动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周围举著的木矛和石斧,看到地上被踩著的熟悉面孔,又看到林野、石牙、风羽三个陌生人。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哇——”
女孩猛地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恐惧。
手指死死抓住驴背上的驮架:“狼……有狼,是他们救得我,你们不要打了……”
哭声在土坡前迴荡。
草部落的人举著的木矛慢慢垂了下来。
一个年长的女人手里的石斧咚一声掉在地上,她张著嘴看看女孩,又看看被石牙踩在脚下的青年,脸上的愤怒像被水泼过的炭火,只剩下满满的尷尬。
被石牙踩著的青年侧脸贴著泥土,眼睛往上翻,正好对上女孩哭花的脸。
他的眼神从暴怒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恼,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含糊的咕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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