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棒相互敲击的响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这片夜空。
声音节奏急促,是敌人入侵或先祖祭典时才会敲响的情况。
刚躺下的草部落人被这声音惊得从兽皮堆里弹起来,心臟狂跳,有人甚至下意识抓起枕边的石斧。
“怎么了?!”
“別的部落打过来了?”
棚屋的兽皮帘子被纷纷掀开,人影跌跌撞撞地快速涌出。
男人们赤著上身,女人怀里抱著惊醒的婴孩,连几个半大的少年都揉著眼睛,拎著削尖的木棍衝出来。
但奇怪的是,柵栏完好无损,巡逻的人举著火把,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搞什么……”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嘟囔著,把石斧扛回肩上,“刚睡著就被吵醒,不会是哪个兔崽子偷偷敲的?”
另一个中年女人打著哈欠,怀里的孩子哇哇哭起来,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谁知道?诅咒出现以后就没有几件好事发生。”
人群聚集起来,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各种情绪在夜色里发酵。
直到石台边缘出现了一道身影。
白髮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兽皮坎肩上的草药包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草芯一步一步走上石台,脚步虽因连日疲惫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谷地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下去。
自从东边山洞里的诅咒开始蔓延,他们的巫就整日埋在草药堆里,除欢迎会上露过一次面,其余时间连饭都是人送进去的。
能让巫在这种深夜亲自出面……只能说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重要的事。
草芯站在石台最高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此刻亮得骇人,缓缓道:“安静。”
声音不高,但所有还在抱怨的人瞬间闭上嘴,坐著的人下意识站起来,连那几个哭闹的婴孩都被母亲捂住嘴。
草寿从石台另一侧走上来。
脸色凝重看了眼草芯,得到示意后,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滚过谷地:
“接下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关乎我们部落的生死。”
台下鸦雀无声。
草芯接过话头。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承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重量。
隨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困扰我们部落多年的诅咒……有办法解决了。”
死寂。
然后,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整个部落轰然炸开。
“什么?!诅咒能解决了?”
“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以为还在梦里。
抱著婴儿的中年女人表情僵住,手掌下意识从婴儿嘴上鬆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因为她的男人就在东边的山洞里。
但並非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石台左前方,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挤在一起,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像刀刻一样深。
为首的一个老人拄著木杖,往前踉蹌了半步,声音嘶哑而尖锐:
“不可能!那是天神的诅咒!是触犯天神的人该受的惩罚!怎么可能解决?!”
他的声音像是一泼冷水浇进火盆。
人群的动作僵了僵,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和恐惧。
老人越说越激动,木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当年我阿弟就是死在那里!巫亲自把他送进去的!如果那不是诅咒是什么?!现在说要解决,是要跟天神作对吗?!”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草芯没有立刻反驳。
她缓缓放下双手,目光落在那个老人脸上,那是部落里最固执的猎人,多年前亲眼看著自己的孪生弟弟被诅咒吞噬,从此对天神的敬畏刻进骨头里面。
“不是跟天神作对,而是……”草芯摇摇头,侧过身,看向站在石台阴影里的林野。
林野上前半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与草芯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而是我和火部落的巫,林野!”草芯的声音陡然拔高,“共同向天神祈求,天神已把治癒之法告知!”
这段话,语气说得格外重。
果然,那个拄杖的老人愣住了。
他看看草芯,又看看林野,嘴唇哆嗦著,最终没再发出反对的声音。
“天神……告知的?”有人颤声问。
“没错。”草芯斩钉截铁。
“天神说他们不是罪人,只是身体缺少一种东西,那是只有新鲜绿色植物里才有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东西送进去,这是天神的治癒之法!”
台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人们面面相覷。
脸上的困意、不满,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
草寿抓住这短暂的静默,上前一步,声音如铁,“所有人,听令!”
“男人们,升起火把!
去东边的松林找那些刚冒头的松针嫩芽,要最尖最绿的;还有那些刚钻出来的野菜,能找到的浆果全部带回来!
留在部落的人把火堆烧旺,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全部拿出来烧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不是请求……这是巫的命令,也是天神的命令!”
“现在,动身!”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像被点燃的乾草堆,整个谷地轰然炸裂。
“为了巫!”
“升火!升火!升火!”
方才还懒散睏倦的草部落人,此刻宛如换了一副魂魄。
男人们抓起骨矛和火把,藤筐和兽皮囊往肩上一甩,大步冲向部落外;
女人们把婴孩往棚屋一塞,交给留守的老人,拎著藤筐和石刀就往外跑。
林野站在石台边缘,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奔跑的火光,落在谷地深处。
之前还在质疑的老人,此刻也默默拿起了藤筐,佝僂著背,跟著人群往松林方向挪动。
林野在心里默默修正著一个认知。
坏血病,从来不是弱小部落的专利。
恰恰相反,它更像是草部落这种生活较好的部落才会存的疾病。
那些穷得叮噹响的部落,冬天存粮不够,哪怕风雪交加也得扒开雪壳找树皮、挖草根、嚼冻硬的野菜嫩芽。
於是无意中摄入了足够的维c。
而草部落,有能力囤积足够的燻肉和植物块茎过冬,整个冬天足不出户,看似温饱,实则埋下隱患。
他想到火部落的情况。
恐怕这次回去以后,自己也得在火部落推行冬季採集制度。
哪怕下雪,也要组织人出去找松针和嫩芽防止有人出现坏血病;或者等后面黄豆收穫,也可以用豆子发豆芽。
此时谷地里的火把已经连成数条长龙,蜿蜒著涌向松林,草甸边。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留守的人也在部落中央忙碌起来。
能盛水的容器都被架上篝火,清水倒入,火焰舔舐著罐底。
有人往火堆里添柴,有人把兽皮铺在地上,准备承接带回来的嫩芽。
林野也走下石台,从驴背上取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原本打算交易的陶罐。
隨后交给一个草部落的女人,指了指火堆:“用这个煮,可以煮得更多。”
女人接过陶罐,手在发抖。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陶器,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煮天神的药。
草寿站在石台最高处,看著部落里忙碌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火把奔向黑暗的族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著松脂和泥土的腥甜。
他忽然觉得,今夜的部落,被照亮的不仅仅是谷地。
还有某种被诅咒压抑太久,即將重见天日的东西。
从谷地中央的篝火,到蜿蜒伸向四野的长龙,再到东边岩壁下那个常年被黑暗笼罩的山洞洞口。
火光,好似要驱散所有黑暗,第一次肆无忌惮地靠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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