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天前,高老庄。
暮色从福陵山方向漫过来,將高家大宅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昏黄。
正堂里烛火通明,八仙桌上摆著四菜一汤。
清蒸鱸鱼、笋尖燜肉、翡翠白玉羹,外加两碟高老太爷平日里最爱的醃菜。
菜色比往日丰盛不少,是刘氏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说女儿这阵子胃口不好,得换著花样补补。
高翠兰坐在桌前,手里端著半碗白饭。
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米粒。
烛光映在她脸上,看著比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
下頜尖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
碗里的饭扒了不到小半碗,菜几乎没动。
刘氏坐在她旁边,夹了一筷子鱸鱼腹上最嫩的肉放进她碗里。
又舀了一勺蛋羹浇在饭上,眼圈微微泛红:
“翠兰,你多少吃两口。”
“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下巴尖得都能扎人了。”
“你以前那鹅蛋脸多好看,现在走出去我都不敢认。”
“那猪妖走了还阴魂不散,害得我女儿茶饭不思。”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等没心肝的东西。”
“当初我就说不能让他进门,你爹偏不听,非说他干活麻利是个好劳力。”
“如今倒好,不折不扣的祸害!”
“走了好,走了就再也別回来,省得我看著碍眼。”
“要不是圣僧收他当了徒弟,我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块,看他——””
“娘。”
高翠兰放下筷子,没有反驳:
“我吃饱了。爹,女儿有些乏,就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她就起身朝门外走去。
突然高老太爷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的满桌子都是。
他脸上的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指著高翠兰的背影怒骂道:
“你娘好心给你夹菜,你就这副態度?”
“吃饱了?你碗里那饭动都没动!”
“你娘为了你,这些年眼睛都快哭瞎了。”
“现在每天更是变著花样给你做吃的,你倒好,连句好话都没有?”
“我看你是被那猪妖迷了心窍,到现在还念著他!”
“我告诉你!那猪妖早就跟著圣僧走远了,你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他!”
高翠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高老太爷越说越气,酒劲上头,唾沫星子在烛光里飞舞:
“那猪妖、那猪妖算个什么东西?”
“一头畜生,一头野猪成精!”
“我高家三代耕读传家,祖上出过举人,门风清白,方圆百里谁不高看我一眼?”
“就因为他,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整个乌斯藏国都知道高老太爷招了个妖怪女婿。”
“我现在到镇上连茶寮都不敢去,生怕被人戳脊梁骨!”
“那日圣僧来庄里,我就该求他將那猪妖直接灭了,挫骨扬灰,形神俱灭!”
“免得他贼心不死,对你还存著齷齪念想,哪天再偷偷跑回来祸害你!”
听到自己亲爹说的如此恶毒,高翠兰转过身来。
“爹。”
“你口口声声说心疼女儿,可是女儿从那阁楼中走出来以后,你可曾问过我一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受委屈?他有没有欺负你?”
“你一句都没问过。”
“这几个月,你只字不提女儿是怎么过来的。”
“你关心的是高家的脸面,关心的是你在祠堂里怎么跟祖宗交代,关心的是镇上的人怎么议论。”
“可你关心过女儿吗?”
“你——”
高老太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翠兰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泪水沿著脸颊无声地滑落。
像是心里藏了很久,终於在这一刻开了闸
“爹,你让我说完。”
“是,女儿是嫁了一头猪妖,让你高家丟了脸。”
“可当初是谁替女儿选的夫婿?”
她直直地看著高老太爷:“是你。”
“当年他化作壮汉来庄里做工,比谁都勤快。”
“你让他犁地他犁地,你让他扛包他扛包,你让他挑粪他挑粪。”
“三伏天別人都在树底下歇晌午,他还在田里;”
“三九天別人都缩在屋里烤火,他去山上砍柴。”
“你指著他鼻子骂他是蠢汉,他可有过半句怨言?”
“你把他当牛一样使唤,他跟你提过工钱吗?”
“他把高家从十几亩薄田攒到如今百亩良田,你逢人就夸天赐了个好女婿。”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妖怪?怎么不说他丟了你高家的脸?”
高老太爷脸色青白交加,他想反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酒后失態,化作原形,你就对他喊打喊杀。”
高翠兰的嘴唇微微颤抖。
“可这些年他在高老庄,是杀了人?还是作了恶?”
“他除了吃得多一点,还做过什么坏事?”
“你倒是说出来,让女儿听听。”
高老太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脸色铁青,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浑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是妖,你是人!”
“我高某人的女婿怎么能是一头妖怪?还是一头猪妖!”
“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我看你就是被他迷了心窍,竟然替他说话!”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高家的门楣?”
“好,好,好!高才!高才!”
一个家丁从门外小跑进来,微弓著腰,低著头不敢看堂上的阵仗。
方才堂上的爭吵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站在门槛边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爷,您吩咐。”
“把小姐关进阁楼好好反省!”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给她开门!”
“谁要是敢偷偷放她出来,一併家法伺候!”
“让她仔细想想,高家的脸面和那妖怪到底哪个重要!”
“想不清楚就永远別出来!”
高翠兰最后看了高老太爷一眼。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走了出去。
阁楼还是那座阁楼。
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轻响,窗欞上那些符纸早已被揭去。
后院的石径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
高才打著灯笼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侧过身来用灯笼替小姐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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