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阁楼前时,他压低了声音对高翠兰说道:
“小姐,你也別往心里去。”
“老爷也是太关心你了,嘴上说的那些话不好听,心里还是疼你的。”
“这两天就暂且在这歇著,等老爷气消了自然就让你出来了。”
“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喊我,我就在前院。”
高翠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才,你也觉得姑爷该死吗?”
高才被问得猝不及防,手中的灯笼晃了晃。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高翠兰一眼,又低下头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后脑勺,斟酌著开口:
“小姐,你这话可是为难小的了。”
“小的在高家当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总得有个数。”
“不过姑爷当年在庄里干活那会儿,咱们这些下人私下都说,老爷这回是真捡到宝了。”
“没有姑爷,高家哪来现在这么大的家业。”
“这些话小的也只能跟小姐偷偷说说,让老爷听见了非得打板子不可。”
听到高才的回话,高翠兰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推开阁楼的门,回头对高才说:
“好了,你下去吧。”
“我没事,这地方我住了三年,闭著眼都能从楼梯走到窗前。”
高才应了一声,打著灯笼退出后院。
夜渐渐深了。
高翠兰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就说她的脸蛋圆圆的像鹅蛋,將来一定是个美人。
隨后又想起骑在爹的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喊“驾”。
那时候爹是疼她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也许是高家的田越来越多,也许是爹在镇上被人叫“高老爷”以后,也许是爹第一次把“门风”掛在嘴边的时候吧。
她就这样想著,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
她看见了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
面容看不真切,只记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女子在河边洗衣,一个魁梧的壮汉走到她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女子笑著拍他的手:“別闹。”
壮汉嘿嘿笑著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枝刚折的桃花,別在她耳后。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女子,躺在一个山洞的石榻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壮汉跪在榻边握著她枯瘦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他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
壮汉把一枝桃花放在女子枕边,然后坐在榻前的地上,一直坐著。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那枝桃花从粉白变成了枯黄。
画面又变了。
壮汉站在了高老庄的田埂上。
还是那副魁梧的身板,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朝著一个姑娘走去,那姑娘坐在桂花树下盪鞦韆。
回头看见他,嚇得从鞦韆上跌了下来。
他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又赶紧缩了回去,怕嚇著她。
壮汉笨拙地哄她別怕,说他是新来的长工,问她吃不吃刚从镇上带回来的桂花糕。
他把桂花糕放在鞦韆上,退到她碰不到的地方,憨憨地笑了。
突然所有画面骤然碎裂。
梦境的色彩一瞬间变成了黑暗。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段,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怨恨。
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让高翠兰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也动不了。
“你这个冒牌货。”
“你抢了我的身躯,占了我的人生。”
“你有什么资格在那个男人面前笑?”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那棵桂花树上盪鞦韆?”
“那些都是我本该过的日子。”
“你霸著我的房子,我的爹娘,我的所有东西过了这么多年。”
“还让那呆子对你那么好,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被他在乎?凭什么!”
“不,我不是,我没有。”
高翠兰拼命摇头。
“今日我就要抢回来。”
那女子伸出手,十指惨白,指甲泛著寒光,一步一步朝高翠兰逼近。
她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不要——不要——”
高翠兰在梦中剧烈挣扎,手腕上那只翡翠鐲子一闪一闪,像是在拼命压制著什么。
一股极寒的气息开始从她体內往外渗出。
这些年,这具身体里一直沉睡著另一个魂魄。
全靠这支鐲子压制著。
可今夜,高翠兰的心神剧烈波动。
这强烈的情绪衝破了猪刚鬣布下的封印。
鐲子替她挡了三年,终於撑不住了。
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痕在鐲子內侧无声地绽开,然后迅速蔓延。
咔嚓!
翡翠玉鐲碎成两半,从她手腕上滑落。
寒气轰然爆发。
整座阁楼从墙角开始结冰。
冰块迅速朝四面八方蔓延。
柱子上凝出一层白霜,烛台被冻得炸裂,窗欞上的雕花被冰晶填满。
连窗外的桂花树都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高翠兰整个人直接被一层透明的坚冰包裹其中,表情凝固在惊恐与痛苦之间。
与此同时,地府,判官司。
一本厚重的生死簿悬浮在桌案上方缓缓翻动著。
朱红色的字跡在泛黄的纸页上明明灭灭。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三界之中一个生灵的寿数。
突然,翻到某一页时生死簿忽然停住了。
书页上亮起一行新的硃砂字跡。
“西牛贺州,福陵山云栈洞,卵二姐。”
判官手中的判官笔停了一瞬。
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福陵山云栈洞”六个字上。
“福陵山云栈洞?”
“这不是天蓬元帅被贬之后落脚的洞府吗?”
“这洞府在生死簿上掛了名,倒是有趣。”
“不过天蓬已被观世音菩萨点化,隨取经人西行去了。”
“这洞府怎么又冒出个『卵二姐』来?”
判官搁下笔捻了捻鬍鬚,沉默了片刻。
地府的规矩森严,生死簿上出现名字便意味著此人寿数已尽,必须拘魂。
但天蓬毕竟是北极四圣转世,太清圣人门下。
他的人,可不是寻常阴差能轻易动的。
要派个有分量的人去。
他拿起桌案上的惊魂铃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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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猜到高翠兰的身份吗?作者可是布了个大坑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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