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月亮爬到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堂屋,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谢容烬轻轻掀开被子,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动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姑娘。
顾星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他穿上拖鞋,往外走。
堂屋里光线昏暗,月光把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沉默的怪兽伏在地上。
他刚走出堂屋的门。
忽然——
一个黑影从墙角窜出来,贴著墙根飞快地掠过,细长的尾巴在月光下一闪,不知道钻去了哪里。
谢容烬的脚步忽的顿住。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冷淡矜贵的脸此刻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滑。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指蜷缩著,指节泛白。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那几秒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过了约莫两分钟,他才慢慢缓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一点,但脸色还是白得嚇人。
他没有继续往卫生间走,而是转身回了臥室,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躺回床上,伸手把顾星芒捞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香味,混著她身上的味道,温热,柔软,暖融融的。
他把脸贴在她肩窝里,像吸猫一样,一下一下地吸,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吸进肺里、融进血液里。
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鬆弛下来,但脊背那股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
他还是想去卫生间。
但他不敢再一个人去了。
他低头亲了亲顾星芒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鼻尖,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宝宝……你该去上厕所了。”
顾星芒睡得迷迷糊糊,眉头皱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我不去……”
谢容烬又亲了亲她,声音里带著哄:“宝宝,我抱你去好不好?”
顾星芒困得要死,被他搅得有点烦躁,小脑袋往上顶了一下,下巴磕在他下頜上,抗议道:“不想去!”
谢容烬没有鬆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撩人得不行:“不,宝宝你想。”
然后他坐起来,把她也捞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又弯腰给她穿上拖鞋,动作轻柔。
顾星芒被他折腾得半醒,靠在他肩上,眼睛还闭著,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没骨头似的掛在他身上。
他抱著她走出臥室。
月光照在堂屋里,清冷如水。
顾星芒被月光晃了一下,终於睁开眼,清醒了一点。
她看见谢容烬抱著她穿过堂屋往外走,目的地正是厕所方向,脚步不紧不慢。
她眨眨眼,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不解:“谢容烬,你什么毛病?你是小学生吗?去厕所还要喊人陪你一起?”
谢容烬没说话,走到门口,才说:“宝宝,要我帮你吗?”
顾星芒推他:“我不去,我不想去。你快点去,我在门口等你。”
谢容烬这才把她放下,自己进去了。
顾星芒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过了会儿,谢容烬出来了。
他刚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手。
刚站直身子,转过身去。
余光里一个黑影从墙根飞快地窜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原地。
顾星芒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几乎是本能地脚一抬,一脚踩住了那只老鼠的尾巴。
老鼠“吱”地叫了一声,拼命挣扎,但尾巴被她踩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她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低头看著脚底下那只灰扑扑的老鼠,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转头看向谢容烬,准备求夸奖:“谢容烬!我抓到——”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他的脸。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在月光下闪著光,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她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反应,她见过,在末世的很多人身上。
末世的人,心理但凡脆弱一点的,或多或少都会得这种病,应激障碍。
一碰到触发点,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僵住,心跳加速,冷汗直流,严重的甚至会晕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吱吱乱叫的老鼠,又抬头看了看他惨白的脸,立刻確定了一件事,他怕老鼠。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老鼠拎起来扔水里淹死,而是飞快地把脚移开。
老鼠“吱”地一声,拖著尾巴逃进了柴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鼠不见了。
谢容烬的身体还是僵硬的,但他的瞳孔慢慢恢復了焦距。
他看见顾星芒朝他走过来,本能地伸出手,指著她,声音发紧:“你別过来。”
顾星芒愣住了。
她还想过去安抚他呢。
谢容烬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声音有些乾涩:“碰了老鼠。把鞋脱了。”
顾星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踩过老鼠的鞋,又看了看他。
她没生气,甚至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堂堂京圈太子爷,怕老鼠怕成这样。
“脱了鞋我怎么走路?”她问。
谢容烬伸出双臂,月光下,他的姿势像是在等她投怀送抱。
顾星芒秒懂。
她把那只踩过老鼠的鞋蹬掉,光著一只脚,单脚跳著往他那边跳。
金鸡独立这个姿势,她不太熟练,跳了两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他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顾星芒靠在他怀里,伸手轻轻抚著他的后背,从上往下,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大狗。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不怕,没事的。只是个老鼠而已。”
谢容烬紧绷的肌肉在她一下一下的抚摸中慢慢放鬆下来,呼吸从又急又浅变得平稳绵长。
他反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
她身上清浅的淡香漫上来,把他脑海里那些噩梦般黑色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衝散、覆盖。
顾星芒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僵硬了,知道他缓过来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单脚站著。
然后她抬起自己光著的脚,在他面前晃了晃,开始单脚跳,一边跳一边转圈,洋洋得意地看著他:“怎么样?厉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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