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远也反应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谢容烬一张刚刚还带著些笑意的俊脸,已经变得乌云压顶,黑沉又阴鷙,眼底是刻骨的嘲弄跟冰冷,不过也只是一瞬,又恢復了正常。
沈婉清赶紧转移了话题,跟他絮叨著说家里的事情,说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女儿生了个双胞胎。
谢容烬始终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漠,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匯报。
谢怀远的声音也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从“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到“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翻来覆去,像一张坏掉的唱片。
沈婉清適时地附和几句,语气温柔得像春水,给人的感觉也是恰到好处。
“阿烬,你不要怪我囉嗦。”她抬头看著他,眼底满满的都是慈爱跟心疼,“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也没个人照顾。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不要喝酒,也不要抽菸。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爸当年就是年轻时候不注意,现在胃病缠身。”
谢怀远哼了一声,没接话。
沈婉清继续说:“这几天入冬,天冷了,你记得要加衣服,別总喝冰的,咖啡也少喝点,前些天你舅舅刚给你爸送了点茶叶,我让人给你送来。
还有啊,你周末要是没事,就回家吃饭,多陪陪我跟你爸这两个空巢老人。
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她的语气自然,像是一个母亲在不厌其烦的叮嘱关心儿子。
谢容烬垂著眼,没有看她。
他知道她用的是谁的语气。
她在模仿妈妈。
她说话语气,声音上扬的弧度,停顿的地方,都跟妈妈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学得太像了,像到让他噁心。
这张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脸,骨相、眉形、嘴唇的弧度,笑起来样子,她都学了个十成十。
但眼睛她学不会。
妈妈的眼睛是暖的,像春日的光,看他的时候永远带著温度。
她的眼睛是表面是暖的,可下面藏著暗流,藏著冷,藏著恶意的刀。
她每次用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些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像吞了一只活著的虫子,膈应,噁心,想吐。
他想让她闭嘴,想让她滚,想掀翻这张桌子。
他想质问她:你是怎么有脸用她的脸、她的语气、她的一切,来扮演一个慈母的?
但是成年人该有的理智,让他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衝动,跟她顶嘴,跟她吵闹,闹得家宅不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所有人都指责说他不懂得感恩,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只安静的坐在那里,神色冷漠。
谢怀远终於停下了絮叨。
沈婉清也住了口。
只是目光,无意间又看了眼他的办公桌,眼底闪过了一抹瞭然之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顾星芒蹲在桌下,手心贴著谢容烬的小腿。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
他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会断。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频率不对,比平时快。
他垂下来的那只手,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背,指尖冰凉。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带著体温,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蹭过她的手背。
他感受到了。
那只从桌下伸上来的、小小的、温热的、带著安抚的手。
像一缕阳光照进冰封的湖面,冰层没化,但裂缝里透进了光。
他眼底的冷漠少了一分。
他垂下右手,探到桌下,把玩著她的手。
拇指在她手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慢悠悠的,像在沙滩上写字,写完了被海浪衝掉,再写。
他的左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髮丝,揉了两下,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猫。
那些黑色的、翻涌的、压抑的负面情绪,在她指尖的温热里,一点一点地被压制住。
谢怀远又开口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后天你外公的寿宴,我不管你有天大的事,都要给我过去。”
沈婉清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轻柔:“老公,你不要这么大声,又不是吵架。
外公从小对他那么好,那么疼他,外公的寿宴,他怎么会不去?”
她看向谢容烬,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阿烬,你说是不是?”
谢容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底带著彻骨的嘲弄,冰冷到能把人冻僵。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应谢怀远,还是在应她。
沈婉清的笑容没有变,但眸色暗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挽著谢怀远的胳膊,温声说:“老公,阿烬都答应了一定会去,那我们走吧,別打扰他工作了。”
谢怀远还想说什么,被她拉著往外走,嘴里还在不满的嘟囔:“你看看他什么態度……”
沈婉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人出了门。
门关上了。
顾星芒从桌下钻出来,头髮乱糟糟一团。
她没管这些,看著谢容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睫毛微微颤著,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眉心,轻轻揉著,把那道纹路抚平。
“谢容烬。”她叫他。
他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看得懂的,也有她看不懂的。
她看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小姨是不是对你不怎么好?”
他没说话。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脸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以后她再烦你,你就想想我。
我是你的香甜小麵包,是你甜蜜蜜的棉花糖,你多想想,就会变得很开心,把所有不开心的事,让你不开心的人都忘掉。”
他愣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声音低低的,带著愉悦和几分揶揄:“你倒是会给自己加戏。”
確实,有她在身边,心情的確会好很多。
“我说的不对吗?”她笑得一脸理所当然,笑得眉眼弯弯,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下去。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然后退开,认真的看著他:“谢容烬,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会哄你开心的,我还可以陪著你,你想干什么都行。”
“你说的很对。”他看著她的眼睛,喉结滚了滚,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唇齿间溢出的声音,性感撩人,带著滚烫的气息:“那顾老师让我独守空房半个月,是不是该好好餵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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