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个人的自习室

    和上次完全一样的触感。
    周身的空气被瞬间抽走,紧接著冷风裹著沙尘劈头盖脸砸过来。
    江临立即鬆手,將两个蛇皮袋放在地上,又快速卸下胸前的行李袋,背上的帐篷袋。
    半点不敢耽搁,浪费体力。
    他没有顾得上休息,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围的环境。
    拉开军大衣的口袋,掏出盖革计数器。
    按下开关。
    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蜂鸣,指针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盯著指针看了整整十秒。
    指针在零点二到零点三微西弗每小时之间微微摆动。
    虽然比现实中江城市的本底辐射稍微高不少,但完全在安全范围內,距离引发急性放射病的閾值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高强度核辐射。”
    江临长出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兜里的碘片暂时用不上了。
    他站起身,抬头看天。
    不是第一次过来时,那种灰濛濛的清晨天色。
    瞧著是下午的光。
    暗红色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黑影,拖在板结的铁锈色土壤上。
    具体几点他不知道。
    太阳的位置大概在天空三分之一的高度,暗红色的,像一颗快要烧尽的炭球嵌在灰濛濛的天幕上。
    按照地球上的经验估算,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够他把营地支起来。
    他此时是在残垣断壁的墙根下。
    与上次回归时的位置一样。
    也就是说,他是从哪里回归的,再次传送回来,还是在哪里。
    “好了,开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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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开始动手搭营地。
    把行李搬运到一面大概有两米五的断墙下,脱下厚重的军大衣,抄起兵工铲,平整地面。
    工兵铲凿在板结的土壤上,鐺鐺地响,铲尖只能啃下一小块。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清出一块两米宽,两米长的平地。
    然后支帐篷。
    有过十几次的搭建练习经验,算得上是手熟。
    帐杆交叉穿过內帐的预留孔道,撑起来形成穹顶结构,外帐罩上去,四个角用地钉固定。
    三分分钟后,一顶土黄色的单人帐篷在墙角立了起来。
    把铝箔防潮垫铺进去,睡袋展开。
    两盏太阳能露营灯拿出来,太阳能板放在帐篷外面用石块压住四角,角度调向西方对著那团暗红色的光源。
    然后將物资一一整理出来,搬进帐篷里,按功能重新归位。
    做完这些,太阳往西边又沉了一截。
    尿意上来,他决定先挖个厕所。
    往后要在这里待好些日子,不能隨地来。
    江临抽出工兵铲,往断墙外走了大约五十米。
    这个距离足够保证营地的卫生,又不至於远到每次上厕所都像一趟远征。
    找了一处地势稍微低洼的地方。
    暗红色的土壤在这里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小凹陷,大概比周围低下去二三十厘米,像是曾经被水冲刷过。
    他用工兵铲在凹陷底部挖了一个坑,大概三铲深,两铲宽。
    挖出来的暗红色土壤堆在坑边,留著每次完事之后铲一撮土盖上。
    荒野求生的厕所,说白了就是一个有土盖的坑。
    离营地五十米,下风向,低洼处。
    够了。
    解决了如厕的问题,他把铲子在旁边的岩石表面蹭了蹭,蹭掉沾著的泥土,往回走。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经过时间修正的手机,显示是下午四点半。
    他提著摺叠水桶来到水坑处。
    水坑的水位没什么变化,傍晚的光线斜照在液面上,能看清油膜的纹路。
    江临撑开摺叠水桶,浸到水坑里,提了满满一桶。
    回到营地取出空矿泉水瓶,咖啡滤纸,脱脂棉,活性炭和从断墙根下刮来的细沙。
    滤纸叠成圆锥,铺棉,铺炭,再铺棉,最上面是薄薄一层细沙。
    瓶子漏斗架在另一个空瓶口上。
    他倒了一点灰黑色液体进去。
    液体穿过层层过滤,滴落的速度很慢。
    一滴,两滴,三滴。
    过滤后的液体收集在瓶底,顏色从灰黑变成浅黄,像泡过好几遍的茶水。
    收集了小半瓶之后,他將倒进去一些小苏打。
    气泡嘶嘶地翻涌起来,持续了十几秒,逐渐减弱,最后停止。
    液体从浅黄变成更淡的米白色,浑浊度增加,瓶底开始出现灰白色沉淀。
    他把瓶子静置在一旁,让它慢慢沉淀。
    明天再说。
    处理完水,天光已经开始变暗。
    肚子里的存货被消耗到六成饱。
    江临回到帐篷里,唰地一下拉好防风拉链。
    拉链闭合的那一瞬间,外面那种呜呜咽咽的风啸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
    一屁股瘫坐在薄薄的防潮垫上,想了想,又把劳保军大衣摊开铺在身下当垫被。
    这大衣一垫上去,一股子陈旧的樟脑丸味儿在帐篷里瀰漫开来,闻著居然还挺让人安心。
    缓了一会儿,他把露营灯打开掛在顶部掛鉤上。
    暖白色的灯光瞬间亮起,把这两平米的小天地照得亮堂堂的。
    江临转头看了看,左边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矿泉水和装在铁桶里的饼乾,右边是草稿纸,原子笔。
    看著眼前的这一切,江临突然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
    外面是不知道毁灭了多少年,荒凉得连活草都看不见多少的废土。
    而他呢?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一个二手帐篷里,身下铺著爷爷传下来的军大衣,面前摆著手机、草稿本和笔,准备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末日世界里,开始他的高中晚自习。
    这画面要是拍个短视频发到网上,標题写个《人在废土,刚被传送,正在备战高考》,估计能被网友的弹幕吐槽到伺服器当场瘫痪,骂他神经病的评论能盖上万楼。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调成超级省电模式,屏幕亮度拉到刚好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他点开物理教材的pdf,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楞次定律。
    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里最薄弱的知识板块之一。
    高二上网课那一个月落下的,后来一直没真正补上。
    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听得似懂非懂,做题全靠硬套公式,套对了就对了,套错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错。
    现在他要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他读得很慢。
    法拉第实验那一页,他来回读了三遍。
    线圈,磁铁,检流计。
    磁铁插入线圈,指针偏转;磁铁停住,指针归零;磁铁抽出,指针反向偏转。
    结论:感应电流的產生是因为穿过迴路的磁通量发生了变化。
    他把手机放下,在草稿纸上用自己的话把这个实验过程写了一遍。
    不是抄。
    是假装自己在给孙明讲题。
    孙明那廝的物理比他更烂,连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都分不清,每次考试前都临时抱佛脚问他。
    他以前讲不清楚,因为自己也没真懂。
    现在他试著把法拉第实验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
    写完之后读了一遍,发现有一句话没写顺,划掉重写。
    又读了六遍,这次顺了。
    然后是楞次定律。
    那句绕口令一样的表述: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使得它產生的磁场去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磁铁的n极往线圈里插,磁通量增加。
    感应电流要阻碍增加,所以產生的磁场方向要和磁铁相反。
    磁铁n极朝下,磁场方向向下,感应磁场就要向上。
    右手螺旋定则:拇指向上,四指弯曲方向是逆时针。
    所以感应电流是逆时针。
    他把这个过程一步一步画在草稿纸上。
    画磁铁,標n极s极,画磁感线方向。
    画线圈,標电流方向。
    用右手比划螺旋定则,確认拇指向上时四指的方向。
    然后把磁铁拔出线圈的情况又画了一遍。
    两张图並排放在一起。
    他盯著这两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插入时逆时针,拔出时顺时针。
    方向相反。
    楞次定律翻译成人话就是,感应电流的方向,永远和你对著干。
    你想让磁通量增加,它偏不;你想让它减少,它也偏不。
    像个叛逆期的。
    江临把叛逆期三个字写在图的旁边。
    天色彻底黑透。
    夜已经深。
    只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帐篷里那盏暖白色的露营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影子隨著微风轻轻晃动,略显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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