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江临就醒了。
摸出手机一看,才五点零六分。
昨晚睡得早,显然是睡够了。
他从睡袋里钻出来,浑身酸痛。
胳膊,肩膀,腰,大腿,每一块昨天用过的肌肉都在抗议。
尤其是腰,弯了一下午,现在直起来都觉得僵硬。
他坐在防潮垫上,慢慢活动了一下关节,脖子转了转,咔咔响。
手腕转了转,也咔咔响。
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一夜之间生了锈。
等到身体活动开,他打开露营灯,在手机上点了一套化学卷子。
第一道就是工业流程题。
题干很长,描述了某种矿石经过酸浸,过滤,加碱沉淀,灼烧等一系列步骤,最终提取出高纯度金属氧化物的过程。
以前江临最怕这种题,流程图看得眼花繚乱,各种试剂加进去不知道为了什么,沉淀出来的东西也不认识。
但今天,他看著这道题,忽然觉得分外亲切。
“酸浸,这不就是废土上的酸雨泡著暗红色的矿物土壤吗?”
“加碱调节ph值,使得某种金属离子沉淀,这不就是我在水桶里加小苏打,把水里的重金属杂质沉淀下来?”
化学不再是纸上那些冰冷抽象的方程式,而是变成了他每天都在做,都在经歷的现实。
他顺著流程图往下推。
为了除掉溶液里的fe3+,需要加试剂调节ph值,但不能引入新的杂质。
选项里有氨水、氢氧化钠、碳酸钙。
江临毫不犹豫地选了碳酸钙。
因为加氢氧化钠会引入钠离子,而碳酸钙反应后生成二氧化碳跑了,钙离子在后续步骤中容易分离。
这就像他在处理水的时候,总得考虑加进去的东西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
一套繁杂的工业流程题,他做得行云流水。
做完一对答案,全对。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此时天也亮了。
江临拿上工兵铲和捲纸,先去西南方向五十米的厕所。
回来吃了压缩饼乾,喝了水,嚼了一片乾酵母片,吞了一片氯化钾片。
然后脱掉军大衣,拿起工兵铲,走到地边。
第二天的进度比第一天快了一点。
不是体力变好了,是找到了一点窍门。
翻了四平方米。
第三天翻了四平方米。
第三天翻了四平方米。
全身从最初的酸痛难忍,到后来慢慢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核心力量肉眼可见地变强了。
……
第六天。
二十平方米全部翻完。
深度不等,有的地方翻到了二十五厘米,有的地方只有十五。
遇到一大块埋在土里的岩石,工兵铲凿上去火星直冒,实在撬不动,只能绕开。
翻出来的碎石在地边堆了不小的一堆,最大的那块有半个脸盆大,他用了快半个小时才从土里把它整个撬出来。
撬出来之后他坐在地边喘了好一会儿,看著那块石头,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搬过的最重的东西。
翻完最后一铲的时候,他站在地边,用工兵铲撑著地,看著这二十平方米翻鬆的暗红色土壤。
六天,二十平方米。
这在现实世界里是一个农民半天就能干完的活,他用了一百二十多个小时。
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翻鬆的土。
和六天前比,这些土经过了反覆的敲打,翻动,捡石,颗粒变得更细了,捏在手里有一种几乎可以流动的质感。
虽然顏色还是暗红色的,但它至少变成了適合种子发芽的土壤形態。
接下来是改良土壤的重头戏。
调酸。
他把买来的五斤生石灰和两斤草木灰搬出来,带上手套和n95口罩,按照之前算好的比例,每平方米一百五十克生石灰五十克草木灰,开始撒施。
石灰是白色的,草木灰是灰白色的,撒在暗红色的土壤上,像下了一层极薄的霜。
二十平方米,他撒了一个多小时。
撒完之后,他拿起工兵铲,开始第二遍翻地。
把石灰和草木灰翻进土里,和土壤充分混合。
这遍翻地比第一遍省力得多,因为土已经鬆了,铲子插进去不怎么费劲,翻起来也不太费力。
但他还是做得很仔细,每一铲都要把土彻底翻过来,让白色的石灰和灰白色的草木灰消失在暗红色的土壤里。
翻完之后,地面比之前高出了一小截。
他又用小手锄把地面耙平,耙匀,让表面看起来平整顺滑。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著这块地。
二十平方米。
暗红色的,鬆软的,耙得平平整整的。
石灰和草木灰已经混进去,看不见了。
它们在土壤里静静地发生著化学反应,中和著这片土地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积攒下来的酸性,吸附重金属离子,为种子准备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温床。
接下来就是凳,一到两周,让石灰反应完全。
这段时间他不能閒著。
他开始搭小拱棚。
pe薄膜一卷,宽一米,长十米,白色半透明。
他在地边蹲下来,把薄膜展开。
薄膜很薄,手指捏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厚度,风吹过来的时候整卷薄膜会哗啦啦地响。
他把薄膜裁成三段,每段大概三米多长。
然后用捡来的灰黑色岩石块,沿著地边每隔半米压一块,把薄膜的边缘压住。
没有拱棚的骨架。
他忘了带竹片或者铁丝,在废土上也找不到能当骨架的东西。
蹲在地边想了一会儿,最后用工兵铲在地垄的两侧堆了两道矮矮的土埂,把薄膜直接盖在土埂上,中间悬空大概十到十五厘米。
不是標准的小拱棚,更像是在地面上方撑起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层。
但至少能保温,能减少夜间土壤热量的散失。
薄膜盖上去之后,透过半透明的白色,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土壤。
阳光照在薄膜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哑光。
他用手按了按薄膜,感觉下面的空气比外面稍微暖一点。
等石灰反应的日子里,他开始挖排水沟。
废土上的雨是酸雨,上次下了一场一个多小时的。
雨水落在地上,不会像正常土壤那样渗下去。
板结层下面还是板结层,翻鬆的只有表土。
如果雨下大了,水积在地里排不出去,种子会烂。
他在翻好的地块四周,用工兵铲挖了一圈浅浅的排水沟,大概十五厘米宽,十厘米深。
挖出来的土堆在地边,形成一道矮埂,把地块围起来。
沟底朝著缓坡的方向留了一个出口,让多余的水能顺著地势流走。
挖排水沟花了他大半天。
沟底要平整,坡度要均匀,出口的位置要选在最低处。
这些都是在农技视频里看来的,他照葫芦画瓢,挖得歪歪扭扭,但大概的意思到了。
挖好排水沟,又在沟底不远处挖了两个水坑,铺上薄膜,充当蓄水池。
等天落雨。
第十八天。
江临估摸著土壤的酸碱中和应该差不多了。
他拿出一小撮改良后的土壤,兑上水,用ph试纸测了一下。
试纸的顏色停留在6.0左右,微酸性,已经完全在土豆和黄豆的耐受范围內。
“可以下种了。”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內心的激动。
他先处理土豆。
五斤种薯,他挑了一斤出来,用摺叠小刀切成小块。
每一块都保证带有一个以上的芽眼。
切面有些湿润,他按照之前在网上学的,把切面放在剩下的草木灰里滚了一圈,裹上一层灰黑色的保护层,防止在土里腐烂。
这二十平米的地,他蹲在地头仔细盘算了一番,土豆是提供碳水的主粮,必须占大头,直接划走十平米。
剩下的十平米,他拿眼睛丈量了一下,决定分出六平米种黄豆,用来补充植物蛋白和肥田。
最后靠著排水沟边缘的四平米,留给南瓜。
南瓜这玩意儿是藤蔓植物,贼占地方,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农田,这点地根本不够它爬的。
但江临有自己的算盘。
把南瓜种在边缘,等以后藤蔓长长了,直接引著它们顺著排水沟的土埂往未开垦的废土上爬。
根扎在改良过的安全区吸取营养,藤蔓去外面开疆拓土,主打一个白嫖空间。
下午。
太阳偏西,暗红色的光照在薄膜上。
他把薄膜掀开一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
经过將近两周的反应和沉淀,土壤的顏色没有明显变化。
他蹲在地边,用工兵铲的尖角在土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行距六十厘米,沟深大概十厘米。
这是种土豆的沟。
沟划好之后,他把晾乾的薯块一个一个放进沟里,芽眼朝上。
每放一个,用手把旁边的土拨过来盖住,轻轻按一下。
株距三十厘米。
他用工兵铲的铲面当尺子,铲面宽度大概二十厘米,隔一个半铲面的距离放一块。
四十多块薯块,种了大概三垄。
黄豆比土豆更好种植。
手指戳洞,深两厘米左右,每穴放两三粒淡黄色的豆子,行距四十,株距十五。
最后是南瓜。
他在那四平米的边角地里,拉开距离挖了三个海碗大的深穴。
南瓜喜肥,他特意在每个坑底多垫了一把草木灰补钾,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包南瓜种子。
挑出九粒看起来最饱满的南瓜籽,每个坑里平放三粒,盖上两三厘米厚的薄土,再用掌心压实。
至於那些低累积的实验种子,江临还是没敢直接往地里撒。
废土的夜间温度太低了,而且他怕这第一波土壤改良得还不算完美,好钢得用在刀刃上,等这批大路货试水成功了再说。
全部种完之后,他把薄膜重新盖好,四周用石块严严实实地压紧。
二十平方米。
三垄土豆,六平米黄豆,三穴南瓜。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早晚各去地里看一次。
掀开薄膜的一角,看看土壤的乾湿程度。
表土干了就浇一点水。
从水坑里打来的灰黑色液体,经过过滤,小苏打中和,静置沉淀之后,ph值调到六点五左右,用来浇地。
不敢浇多,怕积水烂种。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临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节奏。
除了背诵,刷题,解决吃喝拉撒,他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任务。
巡视农田。
每天清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地头看看。
废土的气候確实太恶劣了,即使改良了土壤,也有pe薄膜的保温效果,里面的地温比外面高出好几度,单偏低的温度依然极大地延缓了种子的萌发。
江临没有气馁,他每天照常浇水,照常学习。
他发现,等待生命生长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心理按摩。
每当他被一道复杂的物理导数压轴题折磨得头昏脑涨时,他就会走出帐篷,看一眼那片地。
想想地底下那些正在拼命积蓄力量,试图破土而出的种子。
“连一颗土豆都不认输,我有什么理由做不出来?”
他会重新回到帐篷里,咬著笔头,再次向那道题发起衝锋。
第二十五天。
黄豆最先露头。
没有地球上花盆里长得那么快,但那些淡黄色的子叶终究是顽强地顶开了废土硬结的表皮,倔强地迎向了灰濛濛的天空和暗红色的太阳。
第二十八天。
南瓜穴里有了动静。
南瓜的种子大,爆发力也强。
两片厚实巨大的绿色子叶硬生生把土面顶得裂开几道显眼的口子,像个伸懒腰的胖娃娃,肉呼呼的,顶著泥土就冒了出来。
看著那鲜活的绿意,江临蹲在旁边乐了好半天。
第三十天。
一直装死的土豆也发芽了。
土豆垄的土面上,鼓起了一个黄豆大的小土包。
土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露出一丁点绿意。
它的发芽方式和地球上一样,是横著走了一小段,才斜斜地顶出地面的。
只不过,废土上长出来的土豆芽,顏色比地球上的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暗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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