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开火

    黄豆的苗已经有脚踝那么高了。
    江临蹲在地边,把薄膜掀开一角,风立刻灌进去,黄豆的茎秆被吹得弯下去,几乎要贴到土面。
    他心里一紧,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风停的瞬间,那几根细瘦的茎秆又弹了起来,弯著,但没有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著。
    他盯著它们看了很久,直到確认它们不会倒下,才把薄膜重新盖好,压紧石块。
    最让他牵掛的土豆,暗绿色的芽体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比刚出土时粗了不止一圈。
    叶片上沾著暗红色的粉尘,他伸手捏了捏叶子,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硬的,表面像覆了一层粗糙的革质层,浑身透著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头。
    这大概是它们为了適应废土乾旱,高辐射的环境,自己进化出的保护层。
    至於种在边缘水沟旁的那三穴南瓜,长势最为霸道。
    两片厚实巨大的子叶中间,已经抽出了带有细微绒毛的真叶,像几把绿油油的小伞支棱著。
    虽然还没开始爬蔓,但那股子贪婪汲取养分的架势,隔著土皮都能感觉到。
    比起小心翼翼的黄豆和土豆,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废土上的地痞流氓。
    “长得有点慢啊,而且这南瓜看著就是个大胃王。”
    江临喃喃自语。
    黄豆的子叶展开之后真叶抽出来的速度明显偏慢。
    土豆苗的高度比他在农技视频里看到的同期植株矮了至少三分之一。
    他蹲在地边,脑子里开始算帐。
    这一次,他带过来80斤压缩饼乾。
    八十斤压缩饼乾,大约4万克,每100克热量约2000千焦。
    如果每天摄入400克,能撑100天。
    但这只是按维持生存的最低標准来计算。
    一旦干体力活,开垦更多土地,就不可能每天只吃400克。
    实际上他不可能不进行开荒。
    20平米的地,即便收穫拉满,也不足以支撑他每天吃饱。
    地球上土豆的亩產大概在两三千斤左右,换算成平方米,一平米能產四五斤。
    这是理想状態。
    施了底肥,喷了营养液,土壤ph值调得刚刚好,阳光充足,水源充沛。
    可他的种植环境是废土。
    这里的土壤偏酸板结,可能含有重金属和放射性核素,阳光被悬浮微粒削弱了大半,雨水需要过滤中和沉淀之后才能浇灌,土壤里的有机质含量约等於零。
    在这种条件下,这区区十平方米的土豆,能结出多少果实?
    產量能有一半吗?
    三分之一呢?
    一阵风吹过,江临打了个寒颤。
    一个成年人一年最低需要多少热量?
    折合成废土上营养不良的土豆,大概需要多少斤?
    黄豆作为蛋白质来源,又需要种多少面积?
    数字一个一个往外冒,越算越凉。
    要维持长期生存,他至少需要开垦出八十到一百平方米的田地。
    而他现在只有二十平方米。
    生石灰只剩不到两斤,草木灰快用完了,复合肥更是只剩下一个袋子底。
    他必须自己沤肥。
    必须找到更多能烧成草木灰的东西,必须找到更多水源,必须把二十平方米变成四十,四十变成八十。
    ……
    千头万绪堵在脑子里,想想都窒息。
    换做以前的江临,看到这么大的工作量,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打退堂鼓。
    现在,他看著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却没有多少畏惧,反而涌起了一股兴奋感。
    瞬发於畎亩之中,傅说举於版筑之间,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在学习上,他是个悟性不高的凡人,面对压轴题束手无策。
    但在生存这道题上,所有的逻辑都是线性的。
    翻一平米的地,就多一平米的希望;攒一桶水,就多一天的命。
    这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几何关係,只有实打实的汗水和泥土。
    “那就干吧。”
    每天翻两平方米,雷打不动。
    翻完地,他就去几十米外的那处水坑里收集酸性积水。
    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
    依然是死磕。
    遇到不会的题,他不再强迫自己死想,而是把题目抄下来,把涉及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每一个定理,像解剖麻雀一样拆碎了揉烂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发现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白天那种机械重复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似乎在无形中清空了他大脑里的焦虑和杂念。
    当他傍晚坐在檯灯下,看著那些枯燥的数学符號时,心境出奇的平和。
    让他就像是一个正在打磨零件的工匠,不急不躁,一遍遍地推导著公式。
    日子就在这种挥汗如雨的劳作与枯燥乏味的推导中交替流逝。
    废土上没有日历,江临只能靠每天在断墙上划一道槓来记录时间。
    天气越来越暖和,感觉是春天到了,土豆与黄豆的生长速度快了一些,江临已经撤去了pe薄膜。
    这天,学累了,静极思动之下,他拎起工兵铲,用尼龙绳掛了两个铁桶,朝南面,沿著缓坡往下走。
    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段乾涸的河床。
    河床很宽,大概有三四十米,底部被水长期冲刷过的卵石,卵石和卵石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细沙。
    河床两侧是被侵蚀成垂直断面的土壁,土壁上能看到清晰的地层分界线,红色,灰色,黑色,像是一本横著切开的书。
    他沿著河床往东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注意到右侧土壁的底部有一块突出的岩层,像一个浅浅的岩檐,把下面的地面遮住了一小片阴影。
    他走过去一看。
    岩檐下面的卵石表面,有一种东西。
    灰绿色,薄薄的,贴著岩石,像是一层极薄的绒毛地毯。
    从岩檐底部开始,断断续续地延伸了大概半米长,最宽的地方有两个手掌並排那么宽,最窄的地方只有一指宽。
    这东西的叶片比芝麻粒还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表面覆著一层极细的灰色绒毛。
    瞧著很像苔蘚。
    这种生物在废土这种极端环境下表现出了极强的生命力。
    没有土壤,它就直接长在岩石上。
    没有雨水,它就进入某种假死状態,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的雨。
    没有阳光,它就缩在岩石背阴处,用极低的代谢速率维持著生命最底线的运转。
    这样半死不活地撑了不知道多少年。
    江临用手扒捻起一小一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嘴里。
    极重的苦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紧接著是乾的陈的土腥味。
    他没有吐,把那一小块苔蘚含在嘴里,慢慢嚼。
    嚼到苦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嚼到舌面被涩得几乎失去知觉,然后咽了下去。
    这不是食物。
    绝对不是。
    但它含有膳食纤维,可能还含有微量元素。
    他在生物课上学过,苔蘚是自然界的拓荒者,它们能分泌酸性物质腐蚀岩石,从石头里提取矿物质。
    那些矿物质,就储存在苔蘚的细胞里。
    聊胜於无吧。
    一念及此,江临掏出摺叠小刀,沿著苔蘚的边缘,儘量贴著岩石表面,把苔蘚连带著底部附著的一层极薄的泥沙一起取下来。
    他只取了大概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原封不动地留在岩石上。
    留著它继续长。
    也留著一个念想。
    有了苔蘚的收穫,他精神大振,在河床边缘的乱石堆里继续翻找。
    工兵铲插进碎石缝隙,撬开,底下露出更深的碎石层。
    撬到第三处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石。
    下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大概有手腕那么粗,半埋在沙土和碎石之间。
    他用工兵铲沿著它周围挖了一圈,挖了大概三十厘米深,终於把它完整地撬了出来。
    一截树干。
    大概有他手臂那么长,比手腕粗一圈,表面是灰白色的,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拿在手里轻得不像话,感觉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用指甲掐一下,陷下去一个小坑,能感觉到內部是蜂窝状的疏鬆结构。
    江临把它轻轻放在地上,继续往下挖。
    同一片碎石层里,他又挖出了三四截类似的木头。
    大小不一,大的有將近半米长,小的只有手指那么长。
    全部干透了,轻得像泡沫。
    他把这些枯木残骸一截一截捡起来,放进空铁桶里。
    铁桶装满了,就把剩下的插在铁桶和工兵铲之间的尼龙绳缝隙里,用绳子勒住。
    这是柴火。
    也是草木灰的来源。
    草木灰不仅能调酸,还能补钾。
    土豆是吃钾的作物,钾肥充足,块茎才能膨大。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江临挑著两桶苔蘚和一大捆枯木回到营地。
    先苔蘚分成两份。
    大的那份,大概有手掌大小,平铺在营地角落的一块岩石表面,那块岩石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能积一点水。
    苔蘚移植好之后,剩下的切碎放进铁桶里。
    然后开始生火。
    他蹲在帐篷门口,用工兵铲在地面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周围用石块围了一圈,架上枯枝。
    打火机凑近最细的枯枝,拇指按下开关。
    咔噠。
    防风打火机的蓝焰从喷嘴里喷出来,舔上枯枝的边缘,枯枝先是变黑,然后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烟很淡,在废土的夜风里几乎看不见。
    他用手掌拢住火苗,挡住风。
    枯枝的边缘开始泛红,红光沿著木屑的纤维纹路往中心蔓延,然后,蓬的一声,枯枝烧起来了。
    江临把一个铁桶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桶里倒进去半桶处理过的雨水。
    水开,一股奇特的草木气息从桶口冒出来,混著铁桶本身的金属气味,在帐篷门口瀰漫开来。
    江临用摺叠小刀垫著布,把铁桶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晾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铁桶,凑到嘴边,吹开水面上的苔蘚渣,喝了一口。
    没有噁心,没有腹痛,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只是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热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部往外扩散,沿著血管一路蔓延到手指尖,脚指尖。
    在废土上待了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
    然后他掰了一小块压缩饼乾,碾碎了,撒进苔蘚汤里。
    饼乾渣浮在水面上,吸了水分之后慢慢沉下去,化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糊状物。
    拿起刚刚趁著烹煮期间,用木头削出来的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了,送进嘴里。
    压缩饼乾的咸味和油脂味,混著苔蘚的苦涩和土腥,煮成了一碗说不出什么味道的糊糊。
    他还是一勺一勺把它刮干喝完。
    打了个饱嗝,他钻进帐篷,拿出那个专门记日记的本子。
    就著火光,开始用英语写日记。
    december 4th, year 1.
    its extremely cold outside, but i have fire now.
    survival is hard, just like math problems.
    but mencius said, born in grief, die in peace.
    i will try my best to grow potatoes and my mind here.
    i really miss the tomato and egg stir-fry made by my m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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