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八十平米的土地陆陆续续被全部翻出来的那天,江临在地头坐了很久,直到屁股底下的红土被坐得发热,他才確信自己真的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扎下了根。
    对於那些拥有机械化设备的现代农民来说,这屁大点地方可能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在废土,这八十平米的每一寸土,都是江临用那把起起落落成千上万次的工兵铲,硬生生从板结的暗红色戈壁里抠出来的。
    按照他最初在草稿纸上反覆计算,涂抹了无数遍的规划,这片来之不易的耕地被严格划分成了三个功能区。
    五十平米的核心地带全部留给了土豆,那是他的卡路里银行,是所有生存逻辑的基石。
    二十五平米给了黄豆,那是土地的药,也是他唯一的蛋白质来源。
    剩下的五平米,则被他拆分成了几十个小小的锚点,均匀地分布在整片耕地最外围的排水沟边上。
    是南瓜的领地。
    南瓜这种植物,天生就是搞游击战的高手。
    江临並没有给它们准备大块的农田,那半斤南瓜种子,被他像种篱笆一样,密密麻麻地种在了八十平米安全区的边缘。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根系留在安全区吸取养分,而那不知疲倦的藤蔓,则可以由著它们往未开垦的强酸性废土上蔓延。
    第四十天左右,地里的土豆已经长出了茂盛的暗绿色枝叶,黄豆的苗也拔高了一大截,隨风摇曳著。
    但最惹眼的,是沿著排水沟外围种下的那一圈南瓜。
    起初,那些南瓜种子在寒冷和贫瘠中淘汰了一小半,但活下来的那些,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侵略性。
    巨大的绿色叶片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小伞,粗壮的藤蔓越过排水沟,直接杀进了未改良的废土区。
    哪怕接触到强酸性的原始红土,让一部分叶片边缘出现了焦枯的痕跡,但最前端的藤蔓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延伸,大有要把这片荒原全部染绿的架势。
    这是一种极度蛮荒的生命力。
    江临看著这些越界的藤蔓,却皱起了眉头。
    生物课上讲过一个概念,叫顶端优势。
    植物的顶芽会优先消耗养分,抑制侧芽的生长。
    对於南瓜这种藤蔓植物来说,如果任由主藤无限期地往前爬,它就会把土壤里的底肥全部抽乾用来长个子,最后的结果就是光长叶子不开花,就算开花也结不出好瓜。
    “长得挺欢,但你们是来当菜的,不是来搞绿化的。”
    江临嘟囔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摺叠小刀,翻开刃口。
    农业上对付这种徒长,有一招最管用的土办法——掐尖打杈。
    他走到地边,蹲下身子,目光在那些交错的藤蔓中搜寻。
    找准那些长得最欢实,水分最足的主藤顶端,以及从叶腋处冒出来的多余侧蔓,手起刀落。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一截十多厘米长、水灵灵的南瓜嫩梢落在了他手里。
    切口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带著一股浓烈的新鲜植物特有的生涩气味。
    江临闻著这股味道,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太久没有吃过新鲜的东西了。
    四十天,整整四十天。
    他每天的进食就是干嚼那种硬得像砖头,重盐重油的压缩饼乾,再灌下过滤后的微涩雨水。
    这种极度单一的饮食结构,不仅让他的味蕾麻木,更让他的身体发出了严重的抗议。
    即便带了开塞露,肠道的蠕动也已经迟缓到了极限。
    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舌头侧面的溃疡让他喝口凉水都疼得直抽气。
    而现在,他手里攥著的,是富含纤维和维生素的绿色蔬菜。
    在民间,南瓜的嫩梢、嫩叶和嫩叶柄,本来就是一道极为清口的家常菜。
    江临像个守財奴一样,沿著八十平米的地边缘转了一整圈,割下了足足小半桶的南瓜藤。
    傍晚,营地前升起了篝火。
    河床边捡来的乾枯木材在火堆里噼啪作响。
    江临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南瓜藤,开始进行精细的食材处理。
    南瓜藤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和小刺,直接吃会扎嗓子。
    他耐著性子,从藤蔓的折断处捏住最外层的那层薄皮,轻轻往下一撕。
    伴隨著细微的撕裂声,粗糙的表皮被完整地剥离,露出了里面宛如翡翠般翠绿的鲜嫩茎肉。
    这活儿很繁琐,那些小刺扎在手指上微微发痒,但江临剥得十分专注。
    剥好的嫩茎和完好的嫩叶被他扔进装满清水的铁桶里洗净。
    铁桶架在火上,水很快烧开了。
    江临先用石头砸碎了小半块压缩饼乾,把饼乾碎屑倒进水里搅匀。
    原本清澈的水变成了带著点油脂的糊状底汤。
    接著,他捏了一丁点留在自封袋底部的食盐,洒进汤里。
    最后,他把那些翠绿的南瓜藤和叶子全倒了进去。
    滚水翻腾。
    绿叶在沸水中迅速变软,顏色变得更加深邃。
    一股混合著粮食油脂香和浓郁植物清香的味道,隨著白色的蒸汽在帐篷前瀰漫开来。
    江临等不及汤完全放凉,直接用木头削成的勺子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汤汁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压缩饼乾那种拉扯嗓子眼的乾涩。
    南瓜藤的嫩茎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脆响,咀嚼几下后,化作滑嫩多汁的纤维。
    叶片柔软绵密,带著一丝非常隱蔽但又极其真实的甘甜,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这股带著生命力的热流,仿佛一块海绵,瞬间抚平了胃壁上长久以来积攒的粗糙感。
    江临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在现实世界里,如果老妈端上这么一碗连油星都没几滴的清水煮菜叶,他大概会敷衍地扒拉两口。
    但在这个满目疮痍、死寂荒凉的废土世界,这一口温热的绿叶菜汤,简直是玉盘珍饈。
    他一口气把半桶汤喝得乾乾净净,连沾在桶壁上的最后一片烂叶子都没放过。
    这一顿南瓜藤汤,成了江临在废土生存的一个转折点。
    第二天清晨,他去那五十米外的土坑上厕所时,排便前所未有的顺畅。
    大量的植物纤维像是一把温和的刷子,清理了肠道里的积滯。
    两天后,嘴角的燎泡开始结痂,舌头上的溃疡也明显癒合。
    靠著那半斤种子筑起的绿色长城,江临不仅省下了大量的压缩饼乾,更让自己的生理状態硬生生扛过了最艰难的青黄不接。
    时间推移,废土上的气温似乎更暖和了一些。
    第六十天左右,南瓜藤上开始冒出花骨朵。
    没过几天,那些花骨朵接二连三地绽放。
    宛如金黄色喇叭一样的南瓜花,在暗红色的土壤和绿色的藤蔓间显得无比刺眼,生机勃勃。
    江临第一天看到这些花的时候,兴奋得在原地搓了半天手。
    开花,就意味著结果。
    有瓜吃,那热量缺口就彻底补上。
    可是,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一个星期,就变成了巨大的恐慌。
    他发现,那些开得十分灿烂的黄花,开过一两天后,就开始萎缩变干,最后连同花托下面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小南瓜纽一起,吧嗒一下掉在了土里。
    一连掉了十几朵。
    江临蹲在南瓜藤旁边,手里捏著一朵掉落的枯花,盯著天空发呆。
    灰濛濛的天空安静得让人发慌。
    没有鸟叫,没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更没有昆虫的嗡嗡声。
    “臥槽。”
    江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暗骂自己是个白痴。
    南瓜是典型的异花授粉作物。
    在地球上,一地南瓜开花,能招来成百上千的蜜蜂蝴蝶在花丛里钻来钻去,把雄花的花粉带到雌花的柱头上。
    可这是废土。
    这里连一只苍蝇都没有,哪来的蜜蜂?
    没有昆虫授粉,那些带著小南瓜纽的雌花等不到花粉,自然就会因为无法受精而枯萎脱落。
    “没蜂子,那就只能自己上了。”
    他最不怕的就是找方法。
    江临立刻回到帐篷,翻出了一根备用的原子笔芯,又从急救包里扯下了一小团医用脱脂棉。
    把脱脂棉紧紧绑在笔芯的一头,做成了一根简易的授粉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临就下了地。
    他仔细辨认著南瓜花。
    南瓜是雌雄同株的植物,雄花只有一根长长的花柄,里面是满载著黄色花粉的花蕊。
    而雌花的花托下面,天生就带著一个小小的圆球。
    他拿著那根绑著棉花的笔芯,先在盛开的雄花花蕊上轻轻蹭了蹭,让洁白的脱脂棉沾满金黄色的花粉,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花粉涂抹到雌花那黏糊糊的柱头上。
    涂完一朵,再找下一朵。
    这成了一项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早课。
    在这个只剩下一个活人的荒原上,他代替著大自然的昆虫,维持植物繁衍的法则。
    几天后,第一个好消息传来。
    那朵被他重点关照的雌花,花瓣虽然枯萎了,花托下面那个绿色的小圆球却没有掉落,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稳稳地坐住了果。
    “成了!”
    而那些完成了提供花粉任务的雄花,也没有被浪费。
    南瓜的雄花数量远远多於雌花。
    在农业上,过多的雄花只会白白消耗植株的养分。
    江临在授粉结束后,毫不客气地把那些开得正艷的雄花全部薅了下来。
    南瓜花没有藤蔓那种粗纤维,它的口感更加滑嫩,带著一股特殊的清香。
    无论是用来煮压缩饼乾糊糊,还是直接在火上稍微烤一烤,都是一等一的美味。
    这些大自然的副產品,极大地丰富了他的食谱,也硬生生帮他把那八十斤压缩饼乾的消耗进度,往后拖延了將近一个月。
    与此同时,那二十五平米的黄豆也进入了关键期。
    相比於南瓜那种张牙舞爪的生命力,黄豆显得文静甚至有些柔弱,羽状的复叶在风中微微颤抖,叶片上的绒毛掛著红色的尘土,显得灰扑头脸。
    但江临每天巡视农田时,蹲在黄豆垄前的时间是最长的。
    他並没有去掐黄豆的嫩尖,儘管黄豆苗其实也能吃。
    他捨不得。
    “南瓜是用来填肚子,补维生素的,但黄豆,是给土地吃药的。”
    江临蹲在地上,轻轻用手拨开一株黄豆根部的红土。
    这是他在废土上进行的一场豪赌。
    初中生物课本上讲得明明白白:豆科植物具有根瘤菌,能够固定空气中的氮气,將其转化为植物可以吸收的氮肥。
    这片暗红色的板结土壤,有机质含量几乎为零,缺氮到了极点。
    江临带进来的五斤复合肥早就见底了,他没有多余的化肥来供养接下来的开荒计划。
    如果黄豆能在这片土地里结出根瘤,那就意味著他拥有了一座微型的地下化肥厂。
    他小心翼翼地往深处掏了掏,指尖触碰到了那株黄豆的主根。
    当那一截沾著泥土的根部露出地表时,江临原本紧绷的嘴角猛地向上翘了一下。
    在那细细的根须上,缀著几个米粒大小的白色凸起。
    根瘤。
    虽然个头很小,数量也不算多,但在废土这种高酸高重金属的极端环境下,这些根瘤菌居然活了下来,並开始与黄豆建立共生关係。
    这说明,经过石灰中和、雨水净化和草木灰的调理,这片土地的生化环境已经从死亡模式降到了勉强生存模式。
    “成了!”
    江临把红土小心地覆回去,拍实。
    这二十五平米黄豆,就是他以后轮作扩荒的化肥厂。
    为了补充严重的蛋白质亏空,他在第六十天的时候,挑了几个最饱满的豆荚摘了下来。
    那是在现实世界里被称作毛豆的东西。
    在铁桶里煮熟后,剥开带毛的壳,三颗滚圆的豆粒跳进嘴里。
    牙齿咬开豆粒的瞬间,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加上那种踏实浓郁的植物蛋白香气,让他几乎產生了一种吃到了肉的错觉。
    这是能量。
    是构建大脑突触、修復肌肉纤维最急需的胺基酸。
    江临吃得很慢,直到完全变成了糊状才咽下去。
    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力量顺著食道下去,仿佛乾涸的土地迎来了一场春雨。
    虽然这一顿只有区区几颗豆子,但对他心理上的抚慰是巨大的。
    “土豆保命,南瓜救急,黄豆强身。”
    江临在日记本上重重地写下这句话。
    第一百天。
    这不仅是一个整数,也是废土土豆成熟的標誌线。
    地里的土豆植株已经停止了生长,原本暗绿色的叶片大面积泛黄,有的茎秆甚至已经开始乾枯倒伏。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工兵铲,走到了土豆垄前。
    这一铲子下去,决定的不仅是他接下来的口粮,更是他在这片废土上活下去的底气。
    他找准了一株完全枯黄的土豆秧,把铲子在距离根部一掌宽的地方插了下去,用力一撬。
    暗红色的土壤裂开,土块翻转。
    几颗圆滚滚的东西从泥土里滚了出来。
    江临赶紧扔下铲子,蹲在地上,用手扒拉开那些红土。
    那確实是土豆。
    但它们和地球超市里卖的那种个大饱满,表皮光滑的黄心土豆完全不一样。
    废土长出来的土豆,最大的也就高尔夫球那么大,小的跟鸽子蛋差不多。
    表皮粗糙得像起了一层鳞片,上面坑坑洼洼,更让人心惊的是,有些土豆的表皮带著诡异的暗绿色斑块。
    “长得是真磕磣啊。”
    江临把一颗土豆拿在手里拋了拋,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废土的不可能种出什么优良品种,但这卖相还是太寒磣了点。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挥动铲子。
    一株接一株,一垄接一垄。
    虽然个头小,但数量居然还不少。
    每株下面都能刨出五六个小土豆。
    当他把十平米的土豆全部挖完时,地头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豆山。
    初步估算,这五十平米的地,收了大概有一百多斤土豆。
    换算成亩產,约莫也就是地球上正常產量的三分之一。
    但这在缺肥少水的废土,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奇蹟了。
    晚上,江临迎来了他的丰收晚宴。
    他挑了几个最大的土豆,拿著摺叠小刀,像削苹果一样,把土豆皮削掉。
    切块,下锅,水煮。
    废土的土豆很难煮烂,哪怕在沸水里翻滚了二十分钟,用削尖的木棍扎进去,依然感觉有些阻力。
    捞出来,吹凉。
    江临咬了一大口。
    口感发乾,淀粉感极重,嚼在嘴里有一种微微的土腥味和涩味,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点噎嗓子。
    这绝对算不上好吃,比起老妈燉在牛肉汤里的那种软糯土豆,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在吃一块淀粉疙瘩。
    但是,当这块热乎乎沉甸甸的淀粉顺著食道落进胃里时,那种充实感是无法替代的。
    这是实打实的碳水化合物,是能提供巨大热量,能让人力气恢復的粮食。
    江临大口大口地吃著,连平时一直捨不得多放的咸盐底子,今天都多沾了一点。
    吃完最后一口,他靠在装满土豆的蛇皮袋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八十斤压缩饼乾,已经被他吃得见了底。
    但他不用再算计每天只能吃多少克了。
    这一百多斤土豆,加上还在源源不断產出的南瓜和南瓜藤,足够让他支撑到下一轮扩大规模的播种与收穫。
    生存的警戒线,终於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只是江临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几顿饱饭,废土就给他上了一堂残酷的生存课。
    那是一个傍晚,天边的暗红色云层像煮沸的血水一样翻滚。
    紧接著,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席捲了荒原。
    那顶陪伴了他一百多天的二手土黄色帐篷,终於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防雨的牛津布在长期的风沙打磨下早就薄如蝉翼,狂风像一把无形的锯子,撕扯著帐篷的骨架。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外帐被撕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口子。
    狂风裹挟著粗糙的红沙灌进帐篷,吹得露营灯摇摇晃晃,堆在角落的土豆滚落一地。
    江临紧紧抓著帐篷的主杆,整个人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也意识到,这顶帐篷撑不过下一个一百天了。
    他需要一个能扛住废土暴风雨的庇护所。
    风停之后的第二天,江临立即开启基建模式。
    他利用那堵残垣断壁作为主承重墙。
    在这堵墙的背风面,拿起工兵铲,开始向下挖掘。
    在北方农村,应对极寒天气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建筑叫地窝子。
    往下挖,能最大程度地利用地温进行保温,冬暖夏凉。
    江临用了三天的时间,在断墙下挖出一个长两米,宽两米,深约半米的方形大坑。
    接下来是建筑材料。
    废土上没有砖块,他只能拎著铁桶,一趟一趟地走到几十米外的乾涸河床里,去捡那些被远古水流冲刷得相对平整的石块。
    来来回回搬了几十趟,被尼龙绳勒出了一道道深紫色的血印,汗水一浸,针扎一样疼。
    有了砖,还需要水泥。
    物理和化学常识再一次救了他。
    这片废土上的暗红色土壤富含氧化铁,乾的时候像石头,但只要混入足够的水,反覆踩踏揉捏,就会变成黏性极强的红泥,是天然的劣质水泥。
    江临把水坑里打来的酸水倒进挖出的红土里,捲起裤腿,像个原始的陶工一样,在泥坑里踩踏搅拌。
    然后以断墙为主承重墙,把石头一块块垒起来,每一层石头之间,都填满厚厚的红泥浆。
    遇到边角,就用工兵铲把石头砸碎来找平。
    墙体垒出地面將近一米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加上地下的半米,整个內部高度大约一米五,足够他在里面弯著腰活动了。
    接著是封顶。
    他把河床下挖出的那些干透的粗大朽木,一根根横搭在石墙和断墙之间,充当房梁。然后,他狠了狠心,把那顶彻底报废的帐篷拆解开来,將残存的防水牛津布平铺在木樑上,充当防水层。
    最后,在防水布上覆上了厚厚一层红土,用铲背一点点拍实。
    一个面积不到四平米,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外表看起来像个大土包的简陋石泥地窝子,就成了。
    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气温稍降了一些,外面又颳起了风。
    但坐在地窝子里,厚实的土墙把风的嘶吼声隔绝了大半。
    地下的结构让室內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
    他铺好防潮垫,把劳保军大衣垫在身下,点亮露营灯。
    暖白色的灯光在这个逼仄但坚固的泥屋里亮起,墙上的泥痕和石头纹理清晰可见。
    江临坐在睡袋上,透过那个特意留出来,只有半米高的小木门,看向外面。
    夜色中,那八十平米的绿色农田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片在死寂海洋中劈波斩浪的孤岛。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干土味的安全空气,拿起原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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