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势如破竹

    江城一模的第二天,空气里的湿冷又重了几分。
    上午九点,物理考试的开考铃声准时打响。
    作为理科生的一道鬼门关,这次联考的物理卷出题组显然是下了狠手。
    题干长得像是在写小作文,各种新材料新情境层出不穷。
    江临把名字和考號填好,直接將卷子翻到了最后的压轴大题。
    题干很长,考察的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不仅加上了交变电场和洛伦兹力的双重切割,甚至还引入了一个变质量的宏观模型。
    考场里很快响起了焦躁的嘆气声。
    另外一个考场上的孙明,正疯狂转笔,转两下掉在桌上,捡起来再转,整个人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的汗已经把刘海都粘在了一起。
    这道题的图表他都看不太明白,更別提列方程了。
    江临单手托著下巴,手里的中性笔在指尖轻轻转了半圈,然后落向卷面。
    那是他在废土最后半年无法下地劳作后,每天在脑子里构建三维沙盘玩出的数字游戏。
    交变电场的频率变化在他的意识里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带电粒子的螺旋轨跡像是一条发光的线,在脑海中清晰地延展。
    他没有去画那些繁琐的受力分析图,而是直接在试卷上写下了两个非常乾净的动量守恆和能量守恆的广义表达式。
    半个多小时后,江临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他把卷子平铺在桌面上,双手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开始闭目养神。
    相比於上午物理的丝滑,下午的英语考试,却给了江临一种截然不同的异样感。
    两点五十分,试音结束。
    当英语听力的广播里传来那种字正腔圆的男女对话时,江临拿著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how much is the shirt?/ nine pounds fifteen pence.”
    这种没有风沙干扰、没有杂音、纯粹的人类录音,落在江临耳朵里,最初的两秒钟確实带来了一丝陌生的恍惚感。
    在废土上,他背诵英语课文的时候,为了对抗极度的孤独,往往是扯著嗓子大吼出来的,带著一种粗獷的野性。
    而现在,广播里这种慢吞吞,如同温室花朵般標准的播音腔,和他记忆里的发音体系產生了轻微的错位。
    但也仅仅只是错位了两秒钟。
    江临那颗被锤炼了將近十年的人肉超算大脑瞬间启动了自动纠错机制。
    既然听觉神经对语调有些生疏,那就用海量的词汇库去强行解码。
    广播里的每一个音节刚一落地,他大脑中那座庞大的英语词库就立刻完成了精准的匹配。
    接下来的二十九分钟,对江临来说不是考验,而是一场对耐心的折磨。
    广播里的语速太慢了。
    他凭藉庞大的词汇量和变態的逻辑推演,往往是对话刚拋出个由头,就已经猜到了结尾和题目要问什么。
    但他还得耐著性子,坐在椅子上乾等那漫长的对话播完。
    他乾脆不再去听,而是利用每道题中间那十几秒的停顿时间,目光如扫描仪一般扫过后面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
    那些长难句,在他眼里就像是拆开了骨架的积木,顺畅得就像在看中文的说明书。
    第三天。
    上午的化学考试,江临做得像是在写自己的回忆录。
    各种化学平衡,氧化还原反应,沉淀溶解平衡,全都是他为了在极端环境下提纯水质,製作肥料而反覆实践过的生存技能。
    而下午的生物考试,则为这场漫长的一模画上了一个带著宿命感的句號。
    试捲髮下来,江临的目光扫过第一页,其中一道选择题的题干占据了很大的篇幅。
    “在强酸性、重金属污染的废弃矿区进行生態修復时,研究人员构建了某超富集豆科植物—微生物的复合生態系统。下图为该系统中根细胞膜上的离子载体蛋白变化,以及与根瘤菌的物质能量传递关係模型。据此分析下列选项正確的是……”
    看到这道披著前沿科学外衣的复合情境题,周围的考生都在痛苦地咬笔桿,江临却没忍住,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出题人是在纸上造景,而他,是在那个真正的重金属污染强酸性的废土荒原上,拿命把这个生態系统建了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去抠字眼分析什么载体蛋白构象改变或者反馈抑制。
    那二十五平米的黄豆,在废土的酸雨和贫瘠中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他用草木灰中和酸性,保住了地下根瘤菌的活性。
    是重金属毒素最终逼停了细胞膜上的主动运输。
    这种题对他来说,就跟问一个老木匠木头是怎么刨平的一样。
    他看穿了那些复杂的生物学名词背后最真实的生命运作规律。
    选c,毫无悬念。
    下午四点半,隨著最后一科生物的交卷铃声响彻整个江城七中,为期三天的一模终於落幕。
    教学楼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喧譁,但这喧譁声中听不到多少喜悦,更多的是哀嚎。
    “完了完了,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连第一小问都没做出来,生物那道废矿区修復的题更是看得我两眼发黑!”
    从考场出来遇到孙明,孙明哭丧著脸凑到江临身边。
    “老江,我感觉我今晚回家要在屁股上垫两本书了,我爸那条七匹狼肯定要见血。”
    “没那么夸张,大家都难,分数线自然会降。”江临顺手把桌上的文具扫进书包,语气温和地安慰了一句。
    ……
    江城市教育局的联考网络阅卷中心。
    几百台电脑屏幕散发著幽蓝的光,键盘的敲击声密密麻麻。
    这次全城一模採用的是双盲网评,所有卷子扫描成电子版,切割成不同的题块隨机分发。
    高三(4)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刘建国老刘,正端著一个泡著浓茶的保温杯,坐在电脑前揉著发酸的眉心。
    他负责的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也就是那道难倒了全市百分之九十考生的导数题。
    “真狠啊这帮出题的,连隱零点代换都用上了,还套了一层放缩法的皮。”老刘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嘆了口气。
    他批改了整整一个下午。
    绝大多数学生的这道题都是一片空白。
    稍微好一点的,能把第一小问的求导做出来,拿到四分。
    至於第二小问,目前为止,他连一个做对的都没看到。
    哪怕是江城中学的尖子生,往往也在第二步的分类討论里迷失了方向。
    老刘打起精神,点开下一张切片扫描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笔跡非常特別的答卷。
    没有花里胡哨的连笔,每一个数字和字母都写得极其规整,力透纸背。
    老刘看了一眼解题过程,原本隨意的坐姿瞬间绷紧了。
    这位考生没有繁琐地去构造两个新的辅助函数,而是直接在第一步就进行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参数分离。
    屏幕上的步骤少得可怜,一共只有五行。
    但就是这五行等式,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那个最容易出错的隱零点陷阱。
    最后一行,一个乾净利落的参数取值范围稳稳地写在那里,和標准答案分毫不差。
    满分,12分。
    作为有著二十年教龄的数学老师,他太清楚这种解法意味著什么了。標准答案是给普通学生看的,那是铺地毯式的笨功夫。
    而屏幕上的这种解法,是真正的数学直觉。
    “老李,老李你过来看看这个!”老刘忍不住兴奋地拍了拍旁边正在批改选择题的教研组长。
    教研组长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一遍,也是直摇头:“霍,好漂亮的推导,这种降维的解题思路,是江城中学那个年级第一写的吧?步骤虽然跳跃,但关键得分点全踩中了,一分都扣不掉。”
    “肯定是江中的尖子生,咱们七中可养不出这种大仙来。”老刘一边感慨,一边毫不犹豫地在得分框里敲下了一个红色的12。
    在敲下回车键的瞬间,老刘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熟悉感。
    那个力透纸背的字跡,他好像在哪见过。
    但他隨即摇了摇头,把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拋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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