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月下旬的早晨,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江城七中高三年级的教研办公室里,老旧的暖气片发出哐当哐当的水流声。
老刘把那件穿了三年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截,端著刚刚泡好的枸杞茶,坐到电脑跟前。
今天是全城一模成绩录入校內系统的日子。
这几年教育局查得严,严禁学校张贴任何形式的成绩大榜,每个学生的成绩都是单线通知。
连班级群里都不允许发排名单。
但这只是对学生而言,作为班主任,老刘的后台权限是能看到年级总表的。
网页转了两圈,加载出高三年级的总分数据。
老刘习惯性地准备往下拖动滚动条,去第二页找自己班那几个稍微能看点的好苗子。
可是,他的食指刚在滚轮上搭了一下,整个人就僵住了。
视线停留在了屏幕最顶端,那行排在年级第一的数据上。
姓名:江临。班级:高三(4)班。
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2;物理:100;化学:98;生物:98。
总分:726。
老刘的喉结费力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手里的滑鼠啪嗒一声砸在滑鼠垫上。
他摘下那副起了一层薄雾的老花镜,用羽绒服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再戴上,把脸凑到离屏幕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眼睛瞪得像铜铃。
语文138?
数学150?
最变態的物理拿了满分,化学生物加起来才扣了4分?
“老刘,你这大清早的怎么还看起恐怖片了,脸色这么白。”坐在对面的英语老师李萍端著水杯走过来,顺著老刘的目光往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
“噹啷——”
李萍手里的不锈钢水杯直接磕在桌面上,溅出的热水烫了手她都没察觉。
“这,系统出bug了吗?”李萍的声音都在打颤,指著那个150和142,“江临,那个平时上课就喜欢托著下巴发呆的江临,他英语考了142?”
老刘猛地回过神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一串號码。
那是他在江城中学当高三年级组长的老同学王卫国的电话。
“喂,老王,我就问一句,你们江中这次最高分多少?”
“哦,周浩,708分。这小子底子厚,物理考了95,很不容易了。市教研室那边透了口风,这应该就是全市最高了。怎么,你们七中这次考得惨不忍睹?”
电话那头,王卫国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省重点独有的优越感。
“708啊!”
老刘看著屏幕上那个726,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诞感。
“老王,那个口风透早了。这次的最高分,出在我们高三(4)班。726分,你自己去市局教研后台查。”
老刘说完这句,手有些发抖地掛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江城七中的午休刚结束。
老刘夹著个教案本走上讲台,手里捏著一沓裁成细长条的纸片。
学校严禁带手机,为了兼顾隱私和通知到位,班主任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把成绩总表用剪刀裁成一条一条的成绩条,挨个发下去。
隨著成绩条一张张落到课桌上,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嘆气声和翻书声交织在一起。
“完了,我才考了392,连个大专都够呛。”孙明看著手里那张窄窄的纸条,把脸埋在了臂弯里,痛苦地哀嚎,“老江,我今晚回家要被我爸的皮带抽脱层皮了。”
他转过头,想从同桌那里找点同病相怜的安慰。
江临靠在椅背上,桌面上摊著一本不知道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中国北方耐旱作物栽培技术》,看得津津有味。
至於老刘刚发给他的那张成绩条,已经被他隨手夹在了书页里当书籤,只露出一小截白纸边。
“老江,你考多少?”孙明凑过去,好奇心压过了悲伤。
“没细看。”江临头都没抬,翻过一页泛黄的书纸。
“没细看,不会也是连400都没上吧?”孙明见江临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以为他考砸了破罐子破摔,直接伸手把那张当书籤的成绩条抽了出来。
纸条展开,上面列印著一行小字。
孙明的目光落在那个总分栏上。
1字头?不对。
4字头?也不对。
那是用粗体標出来的三个数字:726。
下面紧跟著各科成绩:数学150,物理100……
孙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他甚至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那三个数字上用力擦了擦,以为是老刘印表机的墨水糊成了幻觉。
“臥槽!”
一句变了调的国骂,在安静的教室里突兀地炸开。
孙明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周围的几个同学纷纷转过头来,皱著眉头看他。
“孙胖子你鬼叫什么?”后排的体委不满地嘟囔。
孙明指著手里的那张成绩条,手指像帕金森一样狂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老……老江……七百……七百二十六!”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体委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著,坐在过道另一边的学习委员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椅子都带翻了。
仅仅几秒钟,半个班的脑袋全凑了过来。
当那张白底黑字的成绩条被几双眼睛同时確认后,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教室里连成了一片。
高三的八卦传播速度,永远比光速还快。
虽然学校没有公布大榜,但仅仅一个课间的时间,从(4)班传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年级。
去厕所的路上,小卖部的门口,开水房的角落,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4班有个考了726!”
“別扯了,江中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最高分才708,咱们七中能考726?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骗你我是狗,4班的人亲眼看到老刘发的成绩条了,数学150,物理满分。”
流言在发酵,震撼在蔓延。
在这个没有公开排名的默契里,那个离谱的分数,成了全校乃至全城教育圈公开的秘密。
教室里。
几十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那个男生。
面对周围快要惊掉下巴的目光,江临把视线从书页上的抗旱基因筛选段落移开,转头看著同桌。
“老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了教育局的保险柜?数学满分就算了,你物理拿100分?”孙明的声音有些发乾。
“没偷保险柜。”江临拿回那张成绩条,重新夹回书里,“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我做的卷子比较多吧,这次的题目,刚好都是做过的。”
与此同时,几条街之外的江城中学。
高三实验(1)班的教室里,气压低得能让人窒息。
班主任兼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
虽然江中也没有发红榜,但作为老师,他早就从內部教研网上看到了那个一骑绝尘的分数。
“骄傲啊,觉得进了江中实验班就半只脚跨进985了是吧?”班主任拍得讲桌啪啪作响,“人家七中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次直接砸出来个726分,数理满分,你们再去打听打听那个江临是怎么做题的!”
坐在第一排的周浩,面沉如水。
坐在后排的蒋瑶,转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心里也是掀起滔天巨浪。
傍晚。
江建国刚从白天的补觉中醒来,正坐在臥室的床沿上,弯著腰,给隱隱作痛的膝盖一圈一圈地绑上厚厚的护膝。他晚上八点还要去海鲜批发市场倒夜班,腊月的江城,夜里要在冰水里连续分拣十个小时的海鲜,对他的关节炎来说简直像上刑一样。
放在床头柜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请问是江临爸爸吗,我是江临的班主任。恭喜啊江先生,这次全市联考,你们家江临考了全校第一,也是实际上的全市第一。726分,江城中学的最高分都被他压下去快二十分呢!”
电话那头,老刘激动到有些破音的报喜声,字字句句砸在了江建国的心口上。
江建国愣在原地,手里那块还没繫紧带子的护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掛了电话,他依然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旧床上,用那双常年泡在冰水里,骨节粗大且布满裂口的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著。
这辈子为了供孩子读书,他日夜顛倒,在这一刻,全值了。
今晚哪怕海鲜档口的水再冷,他的心也是滚烫的。
当晚,江家的饭桌上摆满了硬菜。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甚至还有一盘平时捨不得买的大虾。
张秀芬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江临碗里,眼圈红红的。
他们只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巨大惊喜,表现得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妈,我自己来就行。”
江临夹起那块排骨,细细地品尝著油脂和酱油在口腔里混合的香气。
他看著父母那小心翼翼又满是骄傲的眼神,心里其实也是暖洋洋的
窗外的江城依然喧囂,关於他的传闻正在各个学校的群聊里发酵。
但他没有去关心外面的热闹。
现实世界里的名次、鲜花、讚誉,这都是附赠品。
他很清楚自己的底色,他不是什么天才。
视野右上角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红色倒计时。
时间还在流逝。
第四次废土之行的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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