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五平米的大学第一课

    伴隨著那阵熟悉的失重感,视线从短暂的模糊中重新聚焦。
    脚下是熟悉的暗红硬土。
    不远处,那两百平方米的农田安静地躺在灰濛濛的光线下。
    土豆苗乾枯的茎秆依然倔强地挺立在地里,连倒伏的角度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旁边那一小片区域,黄豆秸秆被他翻进暗红色板结土壤里的痕跡依然新鲜,仿佛他上一秒才刚刚放下工兵铲。
    更远处,那段风化严重的巨大混凝土承重墙下,乾涸河床里那一小抹代表著生命奇蹟的灰绿色苔蘚,蜷缩在岩檐的阴影里。
    一切原封不动。
    废土的时间在他缺席的日子里,被完全冻结。
    只有当他站在这里时,这颗星球的齿轮才会重新开始缓慢咬合。
    江临深吸一口气,將身上的物资包卸了下来。
    看著物资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太阳能板组、蓄电池、逆变器,以及那几个装满知识的防潮盒,再抬头看看眼前那座只有四平米的石头屋,江临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头髮,长长嘆了口气。
    “草率了。”
    四平米是个什么概念?
    长宽各两米。
    前三次废土之行,这地方对他来说是个续命的狗窝,睡袋一铺,旁边堆点旁边堆点土豆、黄豆、南瓜和菜叶,就能过日子。
    但这次他携带的东西都不一样。
    如果把几块硕大的太阳能蓄电池搬进去,再搭个正经一点的书桌,这四平米的空间连个转身的地都不会有。
    把人关在一个类似棺材一样的盒子里十几年,不用等高数把他逼疯,幽闭恐惧症就能先一步剥夺他的理智。
    环境压抑,绝对不利於学习。
    “磨刀不误砍柴工。”江临想了想,把刚拿出来的物资用防雨布盖好。
    拎起一把新带进来的工兵铲,大步走向营地西侧那片风化严重的混凝土建筑废墟。
    第一要务变更:施工扩建。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废土的时间完全变成了江临一个人的基建频道。
    他先是把石头屋原本朝南的那面墙拆掉,然后以此为基础,向外延伸。
    体力活儿很枯燥,也很磨人。
    江临像个不知疲倦的蚂蚁,每天往返於废墟和营地之间。
    他撬出那些被时光风化剥落的混凝土碎块,捡拾大块的戈壁岩石。
    太重的石头搬不动,他就利用槓桿原理,底下垫著圆木棍,一点一点硬生生滚回来。
    他的虎口磨出了新水泡,水泡破了又变成老茧。
    第十一天傍晚,工程终於收尾。
    江临站在完工的建筑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汗,心里成就感满满。
    原本逼仄的四平米狗窝,被他扩建到了十五平米。
    他在屋顶上横向架了十几根从废墟里抽出来的粗钢筋,上面铺满扁平的石板,垫上一层防水布,最后糊上混合著枯草的红泥巴。
    为了防止漏水,他还特意把屋顶做成了一定的倾斜角。
    推开那扇用几块废木板拼成的简陋木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十五平米,被他明確划分成了三个功能区。
    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是生活区,4平米左右,铺著防潮垫和睡袋,旁边放著装土豆和清水的陶罐。
    靠近门口的一侧是能源与储物区,专门用来放置蓄电池组、逆变器和各种杂物。
    而最大的一块区域,足足有七平米,正对著他特意在南墙留出来的一扇正方形小窗。
    这是他的废土书房。
    江临用两根粗壮的混凝土方柱做腿,在上面架了一块他在废墟里精挑细选找来的石板。
    石板有些残缺,边缘还带著钢筋扯断的痕跡,但作为一张书桌,它宽大沉稳,充满了粗獷美感。
    江临走到这张宽大的石桌前,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石面,扬起一点微尘。
    空间宽敞了,那种压在心头的逼仄感一扫而空。
    废土的风从方形小窗里灌进来,带著荒原特有的乾燥气息。
    江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石屋,將那些用防潮袋层层包裹的文明火种一件件搬进来。
    一號硬碟装满了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的所有教学视频、课件和pdf教材。
    二號硬碟是普通物理,三號硬碟是英语资料和文献,四號硬碟是大三大四的进阶课程备份,五號硬碟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工具书和备用系统。
    他把硬碟整齐地码放在石桌最內侧的一个塑料防水盒里,旁边放著那台作为主力的笔记本电脑。
    接著,他在石桌最显眼的位置,放上了一摞东西。
    最底下,是新买的《史记》和《唐诗宋词元曲》。
    中间,是大刘的《三体》三部曲。
    最上面,是一个用透明塑封袋装好的小相册,里面有他父母的照片,有江城七中高三(四)班的合影,甚至还有一张江城繁华路口的街景照。
    江临看著照片里母亲笑出眼角的细纹,用拇指隔著塑封袋轻轻摩挲了一下。
    废土是一个巨大的消音器,也是一台残忍的磨砂机。
    在这里待久了,人的记忆会变淡,人性会被那种宏大的荒芜感磨偏。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放在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当做锚点,提醒自己。
    自己不是这片红土地里长出来的怪物,自己是一个有来处的人。
    把封起来的lcd可擦写板抽出一块,掛在石屋的一侧內壁上,用来打草稿。
    电子墨水屏阅读器放在手边,用来做半正式的推导。
    最后,是最关键的一步。
    江临爬上石头屋南侧的岩石,將一块摺叠式单晶硅太阳能板展开,调整面板的角度,確保能最大面积地接住那黯淡的红日。
    隨后,他把粗壮的黑色电源线顺著石头屋的缝隙拉进去,接入mppt充电控制器,再连接到磷酸铁鋰蓄电池上。
    最后,接上逆变器。
    废土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太阳能板上。
    十五分钟后,控制器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滴的一声轻响,在这个只有风声的世界里显得异常动听。
    蓄电池的指示灯亮了。
    先是代表低电量的红色。
    过了几个小时,变成了代表正在充电的橙色。
    傍晚时分,指示灯跳成生机勃勃的绿色。
    江临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
    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屏幕亮起,蓝白色的背光瞬间照亮这间昏暗的石头屋。
    外面,是暗红色的荒原,是不知何时又会降临的酸雨,是风化剥落的承重墙,是一片死去的绝望。
    里面,是发光的屏幕,硬碟里的人类智慧结晶、纸和笔,以及一个准备对抗时间的人。
    文明的火种,在这间十五平米的石头屋里,以220v交流电的形式,重新点燃。
    江临將《第四次废土学习总纲》取出,用胶带把它贴在电脑正上方的石壁上。
    最顶端就是那一行加粗大字。
    【能待多久,就学多久。】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进度条: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普通物理、c语言基础……
    一切准备就绪。
    生存模式结束,知识闭关模式,正式开始。
    江临搓了搓手,把现实世界里带来的那点浮躁全部从脑子里赶出去。
    点开01號硬碟,双击打开了一个名为01_01_高等数学a(函数、极限与一元微积分)的文件夹。
    作为一个在高三市一模里数学考了满分150分的学霸,江临心里其实是有几分底气的。
    高中数学他已经打穿。
    导数、圆锥曲线、极坐標,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变成了最趁手的兵器。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高等数学无非就是高中导数和积分的延伸,顺著往下推就是了,大不了公式复杂一点,计算量大一点。
    满分150的高中底子,加上废土里大把的时间,拿下一个大一的高数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自信地点开第一讲的视频,同时在左边屏幕打开教材pdf。
    【第一章:函数与极限】
    【第一节:数列的极限】
    视频里的老教授头髮花白,在黑板上慢条斯理地写下一行字,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
    “同学们,到了大学,我们研究数学的方法要发生一点改变,我们先来看极限的严格定义……”
    江临把目光投向pdf教材,视线落在那段被称为e-n语言的定义上。
    【设xn为一数列,如果存在常数a,对於任意给定的正数(不论它多么小),总存在正整数n,使得当n>n时,不等式|xn - a|<e都成立,那么就称常数a是数列xn的极限……】
    江临的视线在这段话上扫了一遍。
    没看懂。
    他微微皱了皱眉。
    高中做题养成了一目十行的习惯,可能是看得太快了。
    他坐直身体,收起最后一丝漫不经心,逐字逐句重读。
    任意给定的正数e……
    总存在正整数n……
    使得当n >n时……
    单看每一个中文字,他都认识。
    单看每一个数学符號,包括那个长得像反写3一样的希腊字母e,他也都知道怎么读。
    可是当这些东西按照这种诡异的逻辑关係组合在一起时,他的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江临当然没有认输。
    他先把定义抄了一遍。
    抄完之后,他又把其中几个词圈出来:任意、存在、足够大、都成立。
    在第三次的复习时间里,他很少这样对著一句定义发呆。
    高中题目里,定义更多像工具箱里的標籤:导数是切线斜率,积分是面积,数列有通项,函数有图像。
    知道它大概是什么,就能往下做题。
    可这里不行。
    这里每一个词都像螺丝钉,少拧一圈,整句话就会散架。
    他试著取一个最简单的数列:1,1/2,1/3,1/4……
    他知道这个数列的极限是0。
    这是直觉告诉他的。
    可课本不要直觉。
    课本要他证明:不管別人给出多小的e,他都能找到一个n,使得后面的所有项都小於e。
    江临盯著那行字,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明明知道答案。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我知道变成我能证明。
    “什么叫任意给定?”
    “这个e到底是个具体的值,还是个永远在变的量?”
    “为什么是先给定e,然后再去找n?这个逻辑顺序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江临拿起笔,试图在lcd可擦写板上画一个函数图像来辅助理解,就像他在高中做导数大题时经常做的那样。
    但他画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画图根本解释不了任意和总存在这种带著强烈逻辑嵌套关係的词汇。
    他把进度条往回拉,重新听老教授的讲解。
    老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虚线,构成了一个条带,说:“只要 n足够大,后面的项就全部落在这个条带里,跑不出去了。不管你的条带画得多窄,我总能找到一个起点n……”
    江临懂了一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大雾里看到了一栋建筑的轮廓。
    他马上又翻开课本下一页。
    【函数的极限:e-δ(伊普西龙-德尔塔)定义】
    【……对於任意给定的正数e,总存在正数δ,使得当0<|x - x0|< δ时,对应的函数值满足|f(x)-a|<e……】
    又多了一个希腊字母δ。
    雾气重新合拢,而且比之前更浓了。
    那栋刚刚建立起来的逻辑轮廓瞬间崩塌,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江临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很久。
    只是一页纸的距离,仅仅只是高等数学正文的第一页。
    没有任何复杂的计算,没有高中压轴题里那种拐了十八个弯的技巧陷阱。
    只有几行纯粹的定义性质的文字。
    但就是这几行字,把他那引以为傲的高中数学150分的自信心,碾得粉碎。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高中数学和大学数学,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高中数学,再怎么难,大多数时候仍然是在既定规则里找路。
    而大学数学第一天就把规则本身摆到了他面前,问他:这条路凭什么存在?
    高中教你如何使用工具。
    大学问你,这个工具的本质是什么?
    第一天,整整一个晚上,四个小时。
    他的进度停留在前三页。
    江临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那头长髮揉得像个鸡窝。
    他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想把这几页跳过去,直接去学后面的求导公式。
    只要有公式,他马上就能做题,马上就能找回那种我在进步的安全感。
    但他盯著墙上的那张《学习总纲》,深呼吸了几次,把这股衝动压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往后点视频。
    那种靠进度条安慰自己的学习方式,在这里没有意义。
    江临关掉视频,把课本翻回第一页。
    他在lcd板上重新写下四个字。
    【先啃定义。】
    下面又写了四行。
    一,定义先抄三遍。
    二,每个量都要举例。
    三,必须自己证明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四,不懂不许往后跳。
    写完之后,他盯著第一行看了很久,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学不是刷题,是重建脑子。】
    这句话让他有点难受。
    因为它意味著,废土里那套曾经让他翻身的笨办法,到了这里也要升级。
    以前他只是比別人多做题。
    从今天开始,他必须比別人多失败,多回头,多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拆掉重装。
    在废土上第一次开荒种地的时候,那里的红土地板结得像石头一样。
    他一铲子劈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只撬开了五厘米深的土皮。
    那时他也烦躁过。
    但他是一铲子一铲子,花了一个多月,硬生生把那块地给翻熟的。
    “数学也是地。”
    江临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堆陌生得让他发慌的e-δ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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