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四次

    做好了第四次废土之行的学习计划,江临开始筹备生活清单。
    自己上一次待了將近十年。
    充分体验到了,只要不触及死亡线,只要营地不崩溃,只要自己还想继续,他就可以一直留在废土。
    但可以不等於一定能。
    废土不是安全屋。
    那里有酸雨。
    有污染水。
    有重金属。
    有辐射衰退期后仍旧残留的矿化土壤。
    有漫长的孤独。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他的设备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需要按照能想到的最长情况准备。
    隨后,他把物资分成几个大类。
    一,资料。
    二,电力。
    三,书写。
    四,实验。
    五,维修。
    六,医疗防护。
    七,精神锚点。
    八,大量食盐,以及少量种子。
    第三次废土结束时,营地里已经有两百平方米左右的耕地,土豆、黄豆和南瓜的轮作体系虽然粗糙,但已经能让他一个人饱食终日。
    水源处理流程也早就走通。
    这第四次真正短缺的,不是食物和水
    而是文明。
    第一项,是电子设备。
    他没有去看那些漂亮的新品。
    新品太贵。
    他打开咸鱼,搜索二手thinkpad。
    t480。
    t470。
    x270。
    x280。
    一个个点进去,看成色,看接口,看键盘,看电池,看卖家歷史评价。
    最后他选了两台。
    一台成色较好的t480,作为主力学习机。
    一台外壳磕碰明显但能能正常使用的旧x270,作为备用。
    第二项,是平板和旧手机。
    平板用来看视频课,手机用作词典,资料机,备用阅读器。
    他没有买太好的。
    只要能看pdf,能播放视频,能插存储卡,屏幕別坏,电池別鼓包,就够了。
    他甚至收了一部屏幕边角有裂纹的旧手机。
    卖家特意说明:“不影响使用,就是不好看。”
    江临一点都不在乎。
    废土不看脸。
    第三项,是电子墨水设备和可擦写板。
    文石电子墨水手写板,他犹豫了很久。
    价格比普通二手手机贵得多。
    可是它能看pdf,能手写批註,能做半正式笔记,而且耗电低。
    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张可以反覆使用的纸。
    第三次废土后期,纸张消耗一空,他只能用树枝在地上写。
    那时他才知道,草稿纸不是便宜东西。
    在没有造纸厂,没有文具店,没有快递的世界里,纸就是文明本身。
    他咬牙下单一台二手电子墨水手写板。
    又买了20块lcd可擦写板。
    这东西不保存內容,一键清屏,像小孩子用的画板。
    但便宜又轻便,很实用。
    低价值演算就该在上面完成。
    矩阵行变换,积分换元,微分方程试算,电路化简。
    一遍错了,擦掉,再来。
    不消耗纸,不心疼。
    隨后是存储设备。
    移动硬碟,u盘,tf卡。
    收纳盒,乾燥剂,防震包。
    江临把它们列在纸上,旁边写:所有核心资料,至少四份。
    没有任何一个电子设备可以永远工作。
    但如果同一份资料分散在四五个地方,全部同时坏掉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然后是电力系统。
    摺叠太阳能板,二手户外电源,磷酸铁鋰电池包,太阳能充电控制器。
    各种线材,转接头,保险丝。
    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热缩管,绝缘胶带,剥线钳。
    这一类花钱不少。
    但也必不可少。
    第三次废土的最后几年,他亲眼看著那些电子设备一点点死掉。
    手机电池鼓包,充电宝容量骤降,太阳能灯忽明忽暗。
    某条线接触不良时,他只能把接口用布条绑住,摆出一个极其彆扭的角度,祈祷它还能多充进去一点电。
    没有维修店,没有售后,没有备用配件,没有我明天去买一根。
    在废土里,一个接口坏了,就可能意味著一台设备从此沉默。
    所以这次,他买的不只是设备,还是设备多活几年的机会。
    接著是纸质和文具系统。
    a4列印纸,笔记本,笔芯,自动铅笔,橡皮,尺子,三角板,圆规。
    標籤纸,文件袋。
    接下来几天,江临进入紧迫的状態。
    学校已经放假。
    同学们在群里討论过年去做什么,谁家亲戚又开始问成绩,谁抢到了几块钱红包。
    孙明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寒假第一天,我已经废了。”
    江临没回。
    为了赶在各家店铺关门前,把能买的东西全部买回来,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电脑城。
    文具批发店。
    五金店。
    药店。
    户外用品店。
    列印店。
    旧货市场。
    他骑著自行车穿过年前的江城。
    街边开始掛红灯笼。
    超市门口堆著整箱整箱的牛奶、饼乾和年货礼盒。
    水果店里砂糖橘码成小山。
    理髮店门口排著人。
    小区门口有卖春联的摊子,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整个城市都在往春节的方向滑过去。
    只有江临逆著这种气氛,在一件件收集某种完全不符合春节氛围的东西。
    n95口罩,护目镜,丁腈手套,劳保手套,纱布,绷带,碘伏,止痛药,退烧药,止泻药,维生素……
    牙刷,牙膏,牙线……
    尤其是牙线。
    江临一口气拿了好几盒。
    事实上家里平日,母亲平时不用牙线,父亲一般用牙籤。
    这是给废土里的自己准备的。
    第三次废土后期,他曾经亲眼看著自己的牙齿一颗一颗鬆动。
    一开始只是牙齦出血,后来是咬土豆时一阵酸痛,再后来,有一颗牙在他嚼煮烂的黄豆时鬆了一下。
    那种恐惧很难和別人解释。
    人在荒原里老去时,並不是某一天突然崩溃。
    而是从一颗牙,一缕头髮,一次咳嗽,一阵眼花开始。
    他不怕老,只怕太早失去学习能力。
    眼睛坏掉,书就看不了。
    手抖,字就写不了。
    牙疼,饭都吃不下。
    肺被粉尘磨坏,呼吸都变成负担。
    ……
    这些东西不会像怪物一样扑过来。
    它们只会一天一点,把一个人从书桌前拖走。
    所以第四次,他必须准备得更细。
    腊月二十四,很多快递点开始贴出停运通知。
    江临的房间已经几乎被物资填满。
    母亲张秀芬终於发现了不对。
    她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地上堆著的笔记本,太阳能板,列印纸,防护用品和各种线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江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江临正在给一包杜邦线贴標籤。
    手停了一下。
    他说:“开学后要用。”
    张秀芬皱眉:“开学后用得著太阳能板?”
    江临沉默了一秒。
    这个问题不好圆。
    於是他换了个角度:“妈,我想提前学一点大学的东西,物理这块可能用得上。有些东西年后不好买,先备著。”
    张秀芬显然没完全信。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江临最近的成绩太有说服力。
    因为她从儿子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很难阻止的东西。
    那不是小孩子买玩具时的兴奋,也不是衝动消费后的心虚。
    更像是一个人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可能把地图摊开给別人看。
    张秀芬最终只说:“注意安全。”
    “嗯。”
    “药別乱吃。”
    “嗯。”
    “晚上別熬太晚。”
    “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临低下头,继续贴標籤。
    a-01 主力笔记本。
    a-02 备用笔记本。
    a-03 平板一號。
    a-04 平板二號。
    a-05 电子墨水手写板。
    a-06 电子书阅读器。
    b-01 全资料主盘。
    b-02 全资料备份。
    b-03 封存备份。
    b-04 封存备份。
    c-01 高等数学一。
    c-02 高等数学二。
    c-03 线性代数。
    c-04 常微分方程。
    c-05 复变函数。
    c-06 数学物理方法。
    c-07 普通物理·力学。
    c-08 普通物理·热学。
    c-09 普通物理·电磁学。
    c-10 普通物理·光学。
    c-11 理论力学。
    c-12 电动力学。
    c-13 量子力学。
    c-14 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c-15 固体物理。
    c-16 计算物理。
    c-17 近代物理实验理论。
    c-18 英文物理文献摘抄。
    c-19 错题总册。
    c-20 公式总册。
    c-21 废土学习日誌。
    c-22 废土农务与健康记录。
    ……
    他给每一样东西编號。
    不仅仅是因为仪式感。
    更是因为废土里的混乱会吞掉很多东西。
    风沙,黑夜,疲惫、孤独,漫长时间,都会让人变得迟钝。
    如果物资没有秩序,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陷入一种明明带了却找不到的灾难。
    这一次,他不允许自己输在这种地方。
    腊月二十六。
    所有快递基本到齐。
    只有一组备用线材因为卖家发晚了,停在中转站,春节后才能动。
    江临看著物流页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项从清单里划掉。
    这就是现实。
    你可以计划。
    但计划永远不会完全按你的想法来。
    他没有再补买。
    附近五金店能买到替代品,他去买了一些。
    贵一点也没有办法。
    腊月二十七。
    经过日夜不停的下载,所有自己能找到,感觉用得上的学习资料都已经下载好。
    开始做镜像备份。
    四块硬碟轮流接入。
    复製,校验,再复製,再校验。
    每一份资料至少三份。
    最核心的课程总纲、公式表、词典、教材目录,额外备份到u盘和tf卡里。
    他把tf卡装进小收纳盒,盒子里塞乾燥剂,又用自封袋包起来。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三点多。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著。
    江临坐在椅子上,眼睛有些酸。
    他抬手揉了揉,忽然想起废土第七年的某个夜晚。
    那时候手机屏幕已经亮得很勉强。
    他坐在石屋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把太阳能灯压到最暗,只为了多看几页已经缓存好的题解。
    屏幕上那些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层雾。
    他看著看著,忽然害怕它彻底黑掉。
    不是害怕黑暗。
    是害怕那个屏幕后面的现代文明,就这样从他手里断开。
    现在,他看著眼前一排硬碟,心里没有完全安心。
    因为他知道,它们也会坏。
    只是晚一点。
    多备几份,只是把命运往后推。
    可很多时候,人能做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把某个崩溃的时刻往后推一点。
    推一年,推三年,推十年……
    多出来的时间,就是他要偷来的东西。
    腊月二十九。
    家里开始正式准备过年。
    母亲炸丸子,燉肉。
    父亲贴春联,搞卫生。
    江临擦桌子,会搬东西,去楼下买酱油和醋,会帮父亲把对联贴正。
    只是每做完一件事,他就回房间继续整理物资。
    母亲以为他在提前学大学课程,父亲以为他在做清北预习。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大年初二早上,隨著江临一起消失在房间里。
    大年初一的时候,家里很热闹。
    江临收到了不少红包。
    亲戚们今年格外大方。
    全市第一这个名头,比任何寒暄都管用。
    有人塞红包时还拍著他的肩膀说:“清北稳了吧?”
    “老江家真出了个读书人。”
    江临一一笑著接过。
    这些红包是用来还款的。
    晚上,烟花声此起彼伏
    江临站在窗边,眺望著东江那边的天空一朵一朵亮起的光。
    废土里没有烟花。
    那里只有暗红色的太阳,灰濛濛的天幕,还有风化严重的混凝土承重墙和扭曲的钢筋骨架。
    这个现实世界庸常、拥挤、嘈杂,有亲戚的寒暄,有红包的红纸味,有油烟,有糖果,有春晚,有隔壁小孩的哭闹。
    可正因为经歷过废土,他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太阳能板展开测试。
    户外电源充满。
    手机全部充电。
    硬碟逐一確认。
    电子墨水板充满电。
    lcd可擦写板测试清屏。
    万用表测电池电压。
    电烙铁通电確认发热。
    每一个包重新编號。
    每一张標籤重新压牢。
    他把列印出来的《第四次废土学习总纲》放在最上面。
    封面只有一句话。
    能待多久,就学多久。
    总纲下面是分阶段路线。
    大年初二,调好的五点闹钟都还没响,江临就醒了。
    心里惦记著第四次废土耕读计划,睡不下去,他索性坐起来。
    盯著床尾的书架出神了几分钟。
    书架上有新买的《史记》,《唐诗宋词元曲》,大刘的《三体》三部曲……
    因为第三次废土里,《报任安书》曾经让他在某个深夜突然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可以靠一句成一家之言撑过漫长的屈辱和孤独。
    所以回归之后,他买了史记和一些其他书籍。
    呆坐了几分钟的江临忽然爬起来,伸手到书架上,將《史记》和《三体》一起取下来。
    將四本书装到第四次废土之行的物资袋里,他回头看到书桌上的照片。
    想起第三次废土第七年的时候,他有一天忽然想不起母亲年轻一点时的脸。
    那种恐慌像一块冰,堵在胸口。
    他坐在石屋门口想了很久,才勉强把那张脸重新拼回来。
    於是,他將臥室里所有的照片都翻出来,挑选了一些,装进物资袋里。
    不是软弱。
    而是校准。
    废土待久了,人会被时间磨偏。
    他必须记得,自己不是荒原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来自一个有父母,有同学,有春节,有城市灯光,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还在睡。
    大年初二的清晨,城市没有上学日那种匆忙。
    外面偶尔传来零星鞭炮声。
    江临儘量放轻手脚,开始洗漱和吃早饭。
    五点四十分。
    他走到客厅,拿了一个砂糖橘。
    橘子皮很新鲜,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有一点微微刺鼻的清香。
    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江临慢慢嚼著。
    废土没有橘子。
    至少他的营地附近没有。
    他种过土豆,黄豆,南瓜。
    吃过苔蘚。
    喝过处理水。
    嚼过干硬的压缩饼乾。
    可没有橘子。
    现实世界里的很多东西,只有在即將离开时,才会显得奢侈得不讲道理。
    他把橘子吃完,橘子皮丟进垃圾桶。
    五点五十五分,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江临回到臥室。
    五点五十八分。
    江临將所有的整理好的包裹往身上掛。
    父母房间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江临竖起耳朵。
    屋里重新安静。
    他忽然想进去看一眼父母。
    但最后没有。
    现实只会过去一分钟。
    六点零一分,他会回来。
    从父母的角度看,儿子只是早起了一点。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江临在心里把所有准备又过了一遍。
    没有遗漏。
    至少他现在想不到遗漏。
    想不到,就接受。
    人不可能准备好一生。
    只能尽力。
    最后十秒。
    【00:00:00:10】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那几本大刘作品。
    星空、文明、毁灭、时间。
    然后看了一眼那本《古文观止》。
    来处,文字,忍耐,记忆。
    【00:00:00:09】
    他想起废土里的暗红色太阳。
    【00:00:00:08】
    想起石屋外被风沙磨得发亮的地面。
    【00:00:00:07】
    想起自己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公式,写一行,擦一行。
    【00:00:00:06】
    想起手机屏幕越来越暗时,那种眼看文明熄灭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00:00:00:05】
    想起校长说:“稳住,六月再创辉煌。”
    【00:00:00:04】
    想起母亲说:“开学后用得著太阳能板?”
    江临忽然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00:00:00:03】
    他在心里默默说:
    我学得慢。
    【00:00:00:02】
    那就多学几年。
    【00:00:00:01】
    几年不够,就再多几年。
    【00:00:00:00】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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