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几条关於实验、復装和钳工的回覆之后,两人又陆续聊过好几次。
陆知行似乎在確认了什么之后,语气越来越把他当学生看。
这让江临有点心虚,因为他太清楚自己那点底子是怎么来的。
“我想了很久,决定问你:如果真的想从基础开始把测量和实验的底层逻辑补上,且能做到静下心来做好吃苦的准备,可以去读一读两本书。”
“第一本:约翰·泰勒的《误差分析导论》。”
“它不教高精尖仪器,只教你一件事:当你写下一个数字时,你到底有多相信它。另一本找数字图像相关/dic方向的教材或讲义,重点看標定、畸变修正、像素坐標到物理坐標的转换。你上次问的怎么让照片变成可重复坐標系,答案就在这里。”
“这本书是大学物理实验课的隱藏前置课,很多学校把它当补充教材推荐给大一学生,但本科生往往到大三还不懂,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亲手把测试装置拆了重做过。”
“第二本:梁晋文的《数字散斑相关方法与实验力学》。”
“这本书讲的是一种非接触测量方法。当你没有高精度位移传感器,没有雷射干涉仪,没有引伸计,只有几盏灯、几个固定螺栓和一部普通相机的时候,怎么靠图像本身的变化,测出物体的位移和变形。”
“第一章你可能会觉得远,第二章你可能会觉得难,但到第五章,你会看到它在討论怎么修正光学系统的畸变,怎么標定相机,怎么把像素坐標和物理坐標联繫起来。这正是你上次自己摸索出来的核心问题:怎么让一张照片提供一套可重复的坐標系。”
“如果你只想考个高分,这两本书帮不了你。如果你只想用现成器材做一遍標准实验,然后写在报告里交差,它们也帮不了你。但如果你想知道一个数字到底有多可信,想知道实验为什么比理论难,为什么测量永远不完美,为什么做实验的人永远比做理论的人更沉默,这两本书会告诉你。”
“如果你真的把这两本书啃下来,並且自己做一遍里面的標定流程、误差验算和重复性测试,你就不是只懂得用套公式做的学生了,你会在动手这件事上直接获得大部分本科生欠缺的训练。”
……
第一批,书和资料。
他在拼多多下单了《误差分析导论》《数字散斑相关方法与实验力学》《钳工基础》《金工实习教程》《机械製图》《互换性与测量技术基础》《电子电工技术基础》……
全部是二手的,能省则省。
又去学校旁边的列印店,把网上找到的几份英文物理实验讲义和机械加工手册打了纸质版。
……
因为一模考了个全市第一的缘故,这个春节的红包大丰收,但凡亲戚见了面,没有不给个大红包。
整个年过下来,差点收了个两万块。
比这辈子前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不过这次要重建更复杂的电力和测量系统,即便是將近两万块,还是必须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比如在咸鱼蹲成色不错的二手精密平口钳。
全部採购做完,时间已经去到了2月中旬。
高三第二学期,开学了。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已经被值日生用鲜艷的红粉笔改成了触目惊心的113天。
整个高三楼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锅炉,连空气里仿佛都飘浮著让人焦躁的火星子。
“同学们,一百多天,听起来挺长,你们自己算算,刨去睡觉、吃饭、上厕所、发呆、走神,还剩多少小时?”
讲台上,班主任老刘用黑板擦敲得讲桌砰砰作响。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红毛衣,据说是他老婆为了给他这个准全市第一班主任冲喜,专门跑去商场挑的。
这件毛衣穿在老刘身上有点彆扭。
他平时总是深灰外套,黑裤子、旧皮鞋,整个人像一张写了太多的草稿纸。
今天突然红得发亮,反而让班里很多人没忍住偷偷看了好几眼。
老刘却毫无察觉。
他满脑子都是高考。
“现在多做一道题,考场上就能干掉一千个人。”
……
同桌孙明正咬著笔帽补寒假作业,对著一张物理卷子的电磁场大题抓耳挠腮。
“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匀速圆周运动……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不对啊,这半径怎么算出来是个负数,这题有毒吧?”
孙明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习惯性往旁边瞥了一眼。
江临坐在那里,悠哉悠哉转著笔。
他的桌面上摊著一本网格本。
孙明原本只是隨便看一眼。
网格本上画著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图。
几条切线和法线纵横交错,標註著各种希腊字母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旁边还有几行看起来像微积分又像某种材料力学公式的推导。
“臥槽,临哥,”孙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看外星人的敬畏,“你这算的是哪道神仙题,咱们的卷子上有这种题吗,怎么看起来像是个发动机的剖面图啊?”
江临摇摇头。
本子上画的,当然不是什么理科题。
而是一个微型风力发电机的自製偏航轴承草图。
第五次废土闭关,他预计时间至少不能少於四十年,能源方面,仅靠太阳能板肯定远远不够。
废土世界的风季漫长而狂暴,他必须利用起来。
但在那片荒野里,他买不到成品风力发电机,就算买得到,里面的精密部件一旦损坏也无法修復。
他想要尝试一下,看看如果用废旧汽车轮轂、普通轴承、钢板法兰和手工加工的限位结构,能不能拼出一个低效但可维护的偏航系统?
只要能在风沙里活下来,能拆,能修,能用个一二十年,就已经够了。
“算是物理的一点延伸吧。”江临面不改色地把网格本翻页,用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
孙明嘆了口气,眼神里全是被降维打击后的绝望。
“你都全市第一了,都还这么卷,我连个洛伦兹力都搞不明白,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江临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
老刘在讲台上声嘶力竭的动员,黑板上写著拼搏百天,改变命运。
这些无不在提醒一个时间线。
高考,十八岁人生里最重要的出口。
可江临脑子里横著另一条时间线。
【距离第五次废土传送:18天】
【预计停留时间:40年以上】
下课铃打响。
老刘没有像往常一样拖堂,而是快速收拾了讲桌,临出门前,对著江临的方向招了招手:“江临,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廊上顿时投来几道艷羡的目光。
在七中,被老刘单独叫去办公室,通常意味著两件事。
要么是犯了天条要被劈头盖脸骂一顿,要么就是作为核心苗子去开小灶。
对於刚刚拿了全市第一的江临来说,显然是后者。
江临把网格本合上,揣进口袋里,跟著老刘进了年级组办公室。
老刘走到自己那张堆满教辅资料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先是拿出一个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然后从最底下摸出一张表格,推到江临面前。
“坐,別站著。”
老刘指了指旁边的摺叠圆凳,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成一种老父亲般的慈祥,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著喜气。
江临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那张表格。
【江城市高三优秀毕业生专项培养计划跟踪表】。
“这是市教育局那边搞的一个名录,你是咱学校唯一一个进去的。一模全市第一,含金量太高了。校长发了话,从现在到高考,你就是七中的一级保护动物。”
老刘的语气里有著按捺不住的骄傲。
“江临啊,老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这最后一百天,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如果觉得班里太吵,老师给你在教务处那边单独申请一间空教室自习。如果某些科目的作业你觉得没必要写,想自己安排进度,也可以直接说……”
江临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一动。
他正愁没法解决接下来的重型物资转运问题。
他订了一台二十二公斤重的铸铁台钳,还有几十公斤的各类钢板圆钢材料。
这些铁疙瘩,他一个高中生每天哼哧哼哧往家里搬,怕是会引发家里人一些不好的联想。
而且他也需要时间去同城物流网点提货,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自己每天晚上能晚点回家,甚至偶尔不去上晚自习。
眼下,这不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吗?
江临抬起头,看著老刘充满期盼的眼睛,表情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刘老师,单独的教室就不用了,脱离班集体反而容易有压力。不过,我现在的確遇到了一点瓶颈。”
“什么瓶颈,你细说?”老刘立刻紧张起来,连保温杯都放下了。
“物理部分,我发现自己对很多物理模型还是停留在纸面上,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需要做一些实际的动手推演。不是做题,是真正去搭一些机械结构,感受一下力矩、摩擦力和电磁转换的实际阻力。”
江临信手拈来,把孙明的苦恼拿过来稍微包装了一下。
老刘愣住了。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跟他说,我不想做卷子了我想去玩泥巴搭积木,他早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了。
但坐在他面前的是全市第一。
学霸的世界,他老刘虽然不懂,但他大受震撼並且深信不疑。
“你的意思是,你需要时间去做实验?”老刘试探著问。
“对,需要自己买点材料,动手做些实物验证。所以,我想以后每周的晚自习,只要不是统测,我能不能自由安排?”
江临迎著老刘的目光,语气诚恳。
老刘皱著眉头沉思了足足一分钟。
在高考前一百天放任一个学生不上晚自习出去瞎跑,这绝对是违反规定的操作。
但一想到江临那逆天的分数,以及刚才说的那种十分有说服力的平静態度,老刘的底线不由得动摇了起来。
“行,晚自习你不想上,可以给你晚自习弹性安排。”
老刘下定决心,將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但咱丑话说在前面,下个月的二模,你总分要是掉下来五分以上,这特批立马取消,你还得给我老老实实回班里刷题、”
“谢谢老师,您放心,分数掉不下来。”江临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现实世界的时间权限,拿到了。
接下来,还差一个地方。
下午放学后,江临没有直接回家。
自家小区后面有一片九十年代初建的老教师楼。
这片教师楼建於九十年代初,早年是附近小学和厂办中学的家属区,红砖外墙已经斑驳,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
歷经將近三十年的风雨,產权分散,住户杂了,一楼的住户很多都在外墙根底下私自加盖了那种带捲帘门的小车库,也没人太管。
这些车库原本是用来停放自行车或者早年的摩托车的,面积不大。
这正是江临需要的地方。
不需要带院子,不需要生活设施,甚至不需要窗户。
只要能有一扇捲帘门挡住外面的视线,只要物流的厢式货车能开到门前卸货,这就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这种地方离他家所在的楼栋只有不到五百米的步行距离,完美契合他蚂蚁搬家的战略。
江临顺著教师楼的围墙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捲帘门上搜寻。
很快,他看到一扇满是灰尘的银灰色捲帘门上,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计程车库,可停三轮、堆杂物,电话xxxx……”
他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没过五分钟,一个乾瘦的老大爷从旁边的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大爷姓秦,这一片的人都叫他老秦。
左手食指和中指少了两截。
听楼下人说,是年轻时在铣床边吃过一次亏。
现在退了休,每天的乐趣就是坐在楼下大树底下下象棋。
老秦上下打量了一番穿著高中校服的江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就你租啊,小屁孩租车库干嘛,我这儿可不借给你们这帮半大小子当什么秘密基地抽菸打牌。”
“秦大爷,我就是租来放点复习资料,还有些自己做物理实验的破铜烂铁。”江临脸不红心不跳,指了指自己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家里地方小,我妈嫌乱,不让我在客厅弄,绝对不给您惹麻烦。”
老秦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两眼,但看著江临那张老实本分的脸,便没再多问。
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捅进了捲帘门的锁眼里。
哗啦——
捲帘门被推了上去,一股混杂著机油味、灰尘和轻微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空间不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还掛著蜘蛛网,只有顶上吊著一个满是白炽灯泡。
“看见了吧,就这条件,平时也就別人租去停个电瓶三轮车,放点杂货什么的。”老秦站在门口,隨口介绍道,“一个月一百五,押金两百,交现金,不签合同,嫌破你就去別处找找。”
“没问题。”江临根本没有还价。
这种隱蔽的角落,这种毫不关心的房东,一百五十块钱换来一扇捲帘门和一个不会被母亲隨手打扫的角落,也还可以。
江临从钱包里点出钱递过去。
老秦接过钱,在灯光下照了照,终於咧嘴笑了:“行,钥匙给你了,记住啊,別弄什么违法的勾当。”
说完,老秦摇摇晃晃地走了,赶著去大树底下占下棋的位子。
江临走进小车库,伸手拉下捲帘门。
当门完全落地的瞬间,外面的市井喧囂被猛地隔绝开来。
他四下瞧了一遍,从书包里掏出一卷捲尺,蹲下身,开始量地面尺寸。
长两米八,宽两米一,不足六平方米。
他在地面上大致比划了一下布局。
靠墙一侧放重型工具,台钳和台钻占一个角,標准件和材料靠另一面墙码放,中间留一条窄窄的过道。
够了。
他重新拉起捲帘门,骑上车去附近的一家建材杂货铺。
从杂货铺里拖回一块裁好的防潮垫,一卷厚塑料膜,两个最便宜的角铁置物架,还有一把扫帚和一个塑料簸箕。
回到车库,打扫了个遍,把防潮垫铺满整个地面,塑料膜沿著墙根往上贴了半米高。
江城春天潮,这间车库没有除湿设备,只能靠稍微做一点物理隔绝。
角铁置物架按照之前量的尺寸靠墙放好,又用湿抹布把置物架的每一层隔板都擦乾净。
这就是他的第一间储物加工间了。
不足六平方米,没有窗,没有水,没有厕所,但有一扇能锁的门。
老刘的特批从今天起生效。
今后每一个不需要统测的夜晚,他都可以来这里收货,验货,编號,入库,练习銼削和钻孔,搭建那个粗糙但可用的偏航轴承原型,然后把所有失败和成功一起带进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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