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所有农田都翻耕出来,种上了庄稼。
完成这最后一捧土的掩埋时,废土上的红日正好半沉在地平线边缘。
江临拄著把磨禿了不少的工兵铲,站在田埂上。
汗水顺著他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带著一股咸涩和泥土的腥味。
校服那粗糙的布料贴在背上,结成了一块一块硬邦邦的盐斑。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太累了。在这片没有任何现代化农业机械辅助的废土上,翻地播种,全靠一双手和,这工作量放在他那个时代的短视频里,高低得配上一首悲壮的bgm,標题还得是当代年轻人荒野求生实录。
但这里没有弹幕,没有点讚,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和必须活下去的铁律。
第十九天,江临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第二十天,早餐吃烤土豆的时候,他就在想工作檯的事。
昨天休息了一整天,脑子清空之后,今天一早,那些搁置的问题就全冒出来了。
石头屋东墙的那个混凝土矮台,台面不平整,儘管有钢板,又垫了铝片调平,但整体刚性还是不够,锯銼的时候震动会通过台面传回来,影响手感。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工作檯。
更好的工作檯需要什么?
第一、足够的刚性。
钳工不是绣花,做工的时候,整个人的体重都要压上去,台子如果软得像弹簧,力全被吸收了,工件根本切不动。
第二、足够的高度。
台钳夹紧面要在他肘部略低的位置。
这就跟做饭的砧板一样,太高了,肩膀得架著,没一会儿肩颈就得废。
太低了,一直弯著腰也受不了。
第三、足够稳定,底部不能晃。
重心必须低,底面积必须大,最好能跟大地的重量长在一起。
第四、必须可以用废土上现有的材料和他带来的工具做出来。
他把这四条写在草稿纸上,然后开始盘点家底。
从现实世界带来的钢板,有几块是专门为工作檯准备的,厚度8毫米的q235钢板,两块,每块大概有他两个手掌拼起来那么大。
废土上能找到的东西,混凝土碎块,废墟里的钢筋,这些他都有积累,放在石头屋外面的材料堆里。
他吃完最后一口土豆,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组合结构的简图。
工作檯的结构分上下两层,底层用混凝土碎块和旧钢筋垒出一个稳固的基础,高度大概齐腰。
顶层铺上铺上一块打磨平整的混凝土板作为操作台面。
混凝土碎块垒起来到底稳不稳?
这玩意儿不是搭乐高,碎块的形状千奇百怪,怎么咬合,怎么受力,全看砌的时候怎么排布。
这是一个需要用手去试的问题,不是一个可以在草稿纸上用几个公式算出来的问题。
他把那张草稿纸夹进日誌本,起身去材料堆里翻混凝土碎块。
工作檯的搭建,花了他整整三天。
把那些形状不一的混凝土碎块按照大小和形状进行分类。
挑出能用来砌底层的,表面稍微平整一点的放在一边,带角的放在另一边。
按照量好的尺寸,他在屋里的地面上打上了十字定位线,抄起铁锹挖了个浅浅的地基,然后开始垒。
没有水泥砂浆,全靠干垒。
这就要求每一块碎块之间必须形成物理上的机械咬合。
垒一层,他就去外面找一块表面平整的大石头,像个打桩机一样,举起来,重重地往下砸。
反反覆覆地夯实,直到那些碎块被砸得不再有一丝晃动。
最后是混凝土板。
混凝土板是从附近的残垣断壁上拆下来的,大概体积是60*40*15。
当然,实际上並没有那么规整。
但也是因为不规整,他翻出q235钢板和圆木,板垫底,圆木做滚木,做个简易斜面,最后以一根圆木做槓桿,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將其搬运回来,还差点把腰扭了。
为了保证台钳和混凝土板之间的连接强度,最后用了那两块8毫米的q235钢板。
一块垫在台钳底座下,另一块垫在混凝土板边缘的下方。
用c型夹,將底座、上钢板、混凝土板、下钢板,像三明治一样夹击在一起。
这是一个稳固的静摩擦力系统。只要c型夹的预紧力足够大,这套结构就如同焊死了一般。
台钳底座重新校平,水准仪的气泡居中,螺栓拧紧,用力摇了摇。
纹丝不动。
就像长在了地球上一样。
他站在工作檯前,把手放在台钳的摇柄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高度。
手腕自然下垂,手肘微微弯曲,刚好在肘部略低一点点的位置,合適。
第一天的训练,江临的目標也不是造东西,而是打算把一块钢料处理到自己能看出错误的程度。
从材料区取出一根低碳钢扁料。
这东西不算硬,两指宽,五毫米厚,长度大概一掌半。
【第五次废土钳工训练001】
【材料:低碳钢扁料】
【目標:锯断一段,修整一个端面,尝试建立第一条基准边。】
【评价標准:不追求合格,追求记录误差。】
不追求合格这句话很重要。
如果一开始就想著銼出平面,那结果只会变成无穷无尽的挫败和自欺欺人。
今天的目的,是让错误在阳光下暴露出来。
从掛鉤上取下护目镜戴上,没有戴厚手套。
搬粗糙钢料的时候为了防割伤可以戴,但真正握锯弓拿銼刀的时候反而不宜戴得太厚。
厚手套会像一堵墙一样,隔断金属与皮肤之间微小的力反馈,而且在操作旋转或往復工具时,边缘的线头一旦被毛刺勾住,手就会被带入危险区域。
他把袖口扎紧,把檯面上多余的螺丝、备用锯条、擦手的旧布全部清理乾净。
锯削区前方留空,防止锯弓推出时撞到东西。
铁屑盒放在右侧触手可及的地方,小扫刷乖乖地躺在旁边。
一抬头,墙上那张用木炭写在破木板上的【工具区安全规则】正对著他。
其中第一条被他描得很粗:【眼睛优先於进度。】
江临默默看了一眼,低头把扁钢夹进台钳,左手扶著材料,右手转动摇柄。
丝槓转动,钳口缓缓合拢,咬住了钢料。
感觉到阻力,他没有停,又转了半圈,用手使劲晃了晃扁钢。
有一点弹,说明夹得不够实,切削的时候会產生震颤。
与又补了四分之一圈。
这下稳了。
这才拿过手工锯,装上一根双金属锯条,拧紧蝶形螺母。
锯条方向確认。
齿朝前,调整张紧力。
手指弹了一下锯条,发出清脆的錚声。
不松不紧刚刚好。
江临深吸一口气,站定位置。
双脚一前一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稳固。
左手大拇指轻轻抵住钢料上划好的线侧面,指甲盖挨著锯条侧面作为导向,右手紧紧握住锯柄。
第一下。
起锯,往前轻轻一推。
呲啦——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石屋里回档。
失败了。
锯条根本没有咬住金属,而是顺著扁钢光滑的边缘直接滑开,在离划线两毫米远的地方,生生拖出了一道刺眼的白痕。
江临没有急著再推,而是低头仔细端详那道白痕。
脑子里迅速开始復盘。
“起锯打滑,下压的初始切削力不够,没在材料表面形成凹槽。或者是左手引导不够稳,手抖了。”
他重新找准位置,把锯弓略微抬高,保持十五度角,左手拇指再次靠上去,给锯条侧面一个非常轻微但也坚定的导向力。
轻拉。
轻推,感受到一点阻力。
再轻拉。
扁钢边缘的氧化皮终於被蹭破,露出一点点银白,被磨出了一个极浅的缺口。
只是一个小小的,连一毫米都不到的缺口。
江临继续保持这个角度,轻推。
咯。
手感变了,锯齿咬住了金属实体。
一瞬间,他本能地想加力,想一鼓作气把这块铁锯开。
手臂的肌肉刚要往下压,脑子里忽然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第一次尝试时,那根崩断的锯条。
侧向受力,锯条折断,手背磕在台钳上,肿了两天。
差点又犯老毛病了。
他顿时停下动作,深吸气。
重新推。
推时用力,將身体的重量顺著手臂传导到锯弓上。
回时放鬆,仅仅是把锯条拉回来,不给齿面增加多余的磨损。
儘量让锯弓走直线。
嚓,嚓,嚓……
金属发出被稳定切削的沉闷声响,声音开始变得规律起来。
隨著锯缝稍微加深,细碎的铁屑开始像灰色的雪花一样,有节奏地飘落。
他锯了不到五分钟,手臂就开始发酸。
那种持续的,让动作不可避免发生变形的酸痛。
最先乱套的是肩膀。
为了发力,右肩开始不自觉地耸起。
肩膀一乱,肘关节的运动轨跡就跟著乱了,不再是標准的直线往復。
肘关节一乱,手腕就开始不自觉地去补偿这个偏差,试图把锯条拉回直线上。
灾难发生了。
那条原本应该紧贴著划针刻痕的锯缝,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偏斜。
他明明感觉自己是直著推的,但在三维空间里,整个锯框已经发生了微小的倾斜。
而夹在缝隙里的锯条,也因为扭曲,发出了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摩擦声,仿佛在尖叫。
江临立刻停下,把锯弓拿开,低头凑近了看锯缝。
缝果然已经偏了。
从上面看,锯缝和他原先划的那条笔直的线之间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夹角。
如果无视这个夹角继续锯下去,整段材料绝对会被他锯成一个难看的斜口。
江临盯著那条缝看了一会儿,没有试图去纠正。
在这么深的缝里强行扭转方向,锯条会在缝隙里发生扭转应力。
很容易断。
他放下锯子,拿起铅笔,在材料表面把偏移的方向重重地標出来,画了一个箭头。
又翻开日誌本记录。
【错误001:疲劳后肩肘轨跡变弧,锯缝向左偏。】
【处理:停止强行纠偏,保留错误样本。】
记录完毕,继续锯。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
动作慢下来之后,问题反而像雨后春笋一样全冒出来了。
快的时候,因为惯性,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做完美的直线运动。
慢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撒谎,都在背叛。
肩膀觉得累,想省力,於是开始走捷径。
肘关节觉得角度不舒服,想偷点角度。
手腕在微小的震动中,不自觉地调整著锯弓的姿態。
甚至连腰和膝盖都在参与这场如何让人更舒服的本能代偿。
这根本不是手拿锯子往前推这么简单的一维动作。
这是一套复杂的人体生物机构,在尝试违背自己的本能,让一根薄薄的脆性锯条,沿著一条不存在绝对物理意义上的直线运动。
江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钳工的入门,可能根本不是学会怎么用銼刀和锯子。
而是先学会控制自己这台充满缺陷,总是渴望偷懒的肉体机器。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试著拆解自己的动作。
肩关节提供大范围的位移,它是动力源。
肘关节控制推进的方向,它是导轨。
腕关节负责姿態微调,它是稳定器。
腰部提供整体的支撑,膝盖和脚掌控制重心的转移。
任何一处多给了一点力,或者偷了一点懒,锯条都会立刻给出最诚实的回答。
偏离路线,卡死在缝里,剧烈颤动,或者直接崩断。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节奏变得极慢。
每锯两分钟,他必定停下来检查。
检查锯缝的方向是不是又偏了,摸一摸锯条的温度是不是过热导致退火,晃一下工件看看有没有鬆动,甚至去检查台钳基座是不是牢固。
这导致进度慢得令人髮指。
一根短短的低碳钢扁料,他满头大汗地锯了將近二十分钟。
直到噹啷一声,一小段钢料掉到铺著旧布的地面上。
他弯腰捡起来一看,苦笑出声。
锯口像被狗啃过一样坑坑洼洼,斜得像个游乐园里的滑梯。
端面更是惨不忍睹,一边高,一边低,布满了粗糙的毛刺。
“真丑啊!”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自己。
这要是放在现实世界大学里的金工实习课上,交出这样的作业,绝对会被师傅骂个狗血淋头,然后给个大大的不及格。
江临看了几秒,心里却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
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实结果。
任何时候,真实比好看重要。
他走到一旁,拿起游標卡尺,卡住两侧量了一下长度差。
毫米级別,数值很小。
但足以证明,他刚才肉眼看到的斜,不是视错觉,而是確凿的物理事实。
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锯切完成。】
【端面倾斜明显。】
【两侧长度差:约1.8mm。】
【毛刺重。】
【体力消耗:中等。】
【工具损耗:锯条未断,齿面状態待观察。】
是的,锯条未断在他眼里已经是阶段性胜利。
在车库里断过五根锯条以后,他就已经懂得,在没有掌握技巧前,不搞坏工具本身就是进步。
下料结束,接下来是重头戏。
銼削。
锯削说白了只是把材料分开,真正赋予金属精度,让它从一块废铁变成一个合格零件的,是銼削。
江临把边缘恶劣的钢料重新夹回台钳。
这一次夹持的位置比锯的时候要低得多,只露出需要加工的那个端面,防止挫削时材料发生弯曲震颤。
他从工具架上选了一把中齿平銼。
长度合適,木柄有些磨手。
今天的目標很简单,把这个端面修平。
不涉及复杂的曲面,就只是一个平面。
他右手握住銼刀柄,掌心顶住端头,左手掌根压住銼刀前端。
深吸气。推。
呲——
銼刀在端面上尷尬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没吃进金属里,但也差不多。
声音很乱,刺耳且不连贯。
他知道原因,推得太急,左手给的下压力太重了。
銼刀前端被压低,结果端面靠近外侧的位置被狠狠啃掉了一条亮晶晶的痕跡,而里面却根本没碰到。
停手,仔细看,记录。
【銼削错误001:左手压力过重,前端吃刀过深。】
再来。
按照《钳工基础》上的姿势调整。
銼刀推出时,左手的压力要逐渐减小,右手的压力要逐渐增加,让銼刀在整个运动过程中保持相对平衡的直线轨跡。
听起来像个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
但当你想用肉体去执行这个方程时,简直是灾难。
每一次推出去,手腕施加的力根本做不到平滑连续的线性变化,而是一段一段,一顿一顿的。
手腕像一个迟钝的阀门。
该减的时候减慢了,该压的时候压多了。
来来回回銼了十几个回合后,端面確实被磨亮了一大片。
但亮得极不均匀。
高的地方被磨出了金属光泽,低的地方甚至还保留著刚才锯下来的深深痕跡。
惨不忍睹。
这说明他这十几下,只是把几个最突出的高点给削掉了,距离真正的平,中间还隔著一个太平洋。
他放下銼刀,拿过一把90度角尺,靠在端面上。
背光看。
光线囂张地从角尺和端面之间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一头透得多,像开了一扇窗,另一头透得少,只是一条缝。
不是中间凸起。
这次是斜面。
江临把角尺放下,忽然觉得好笑。
在车库练手的时候,他不管怎么銼,最后总是銼出一个中间高两边低的中凸面。
现在到了废土,在做第一块基准块的时候,他居然銼出了一个完美的斜面。
错误还真是丰富多彩,从不重样。
他没有试图用大力气一次性把斜面修正过来。
那样只会製造新的灾难。
他先拿起铅笔,在本子上把透光的情况画了下来。
一条粗略的示意图,左边高右边低,中间的銼痕杂乱无章,边缘还带著刺手的毛刺。
然后继续。
銼削比锯削要折磨一百倍。
锯削的时候,你至少能看到那条锯缝在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加深,有成就感。
而銼削,有时候你满头大汗地推了半天,用角尺一靠,发现自己只是把一个错误,硬生生銼成了另一个错误。
把斜面挫小了,中间又开始凸起。
把凸起削平了,另一边又凹下去了。
永远在追逐平衡,永远在打破平衡。
……
一直干到中午。停下手的时候,江临觉得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属於自己了,酸痛感顺著神经直衝大脑。
虎口原本长著老茧的地方,被粗糙的銼刀木柄磨得通红,稍微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两条胳膊重得像灌了铅。
他轻轻吹掉钢板表面的铁粉,把这块命运多舛的工件从台钳上取下来。
经过他一个多小时的反覆蹂躪,那个原本狗啃一样的锯口,確实大变样了,被銼成了一个泛著银白色金属光泽的面。
摸上去,甚至有些光滑,边缘也不再割手。
江临拿过一旁的破毛巾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油汗,再次拿起那把90度刀口角尺。
把角尺的內侧紧紧贴住钢板的一个未加工的基准侧面,然后將那锋利笔直的刀口,轻轻地压在自己刚刚銼出来的那个面上。
將工件对著头顶那盏昏暗的led低压灯的光源,眯著眼睛,盯住刀口和金属接触的地方。
光是不会骗人的。
只要有哪怕极其微小的一丝缝隙,光子就会顽强地穿透阻碍,打在他的视网膜上。
在刀口和金属面之间,江临看到了一道明显的光带。
中间是黑的,完全贴合。
而两头,光线漏得亮得刺眼。
他手指稍微用了点力,角尺在那个面上,竟然能像微型蹺蹺板一样微微晃动。
“中间高,两头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中凸面。”
江临苦笑著嘆了口气。
原因他很清楚。
因为在銼削的起步阶段和收尾阶段,为了克服惯性,他的手腕会本能地產生一个下压的动作,导致两端边缘被多銼掉了一层薄薄的金属。
他在脑海里设想的那个由欧几里得几何定义的绝对平面,在现实的肉体操作中,变成了一座微缩的山丘。
他不死心,把钢板翻了个面,换了另一个方向,从纵向去量。
这一次,透光的情况变得更加诡异。
左边透光,右边不透,中间还闪烁著几个不规则的光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面不仅是个凸起的弧面,还是个左右倾斜表面坑洼的三维曲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所谓平面,根本不是看起来平那么简单。
它是角尺、光缝、塞尺,以及成百上千遍失败共同逼出来的一条物理规矩。
而现在的他,连这条规矩的门槛在哪都没摸到。
想要徒手在一块顽固的钢铁上刻下这条规矩,果然很难。
吃过椒盐土豆午饭之后,江临没有回到工作檯前继续銼。
不是因为他不想,也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他知道,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疲劳会让肌肉的控制力直线下降,动作会不可逆转地变形,动作一变形,接下来他推出去的每一刀,都是在往原有的错误里加重量,越修越糟。
废土给了他时间,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硬磨上。
硬磨到最后,只会心態崩盘。
他把那个工件放在一块旧布上,拿出旧手机,给它拍了张照。
【钳工样件:001號】
【状態:不合格。】
【问题分析:起锯打滑,锯缝严重偏斜;銼削时无法克服生物省力本能,导致两端过切,銼面中凸;基准面建立完全失败。】
写完这段话,江临盯著那个失败的字眼看了好一会。
以前做数理卷子的时候,如果一道大题做错了,只要去翻看答案,理清了推导思路,知道出题点在哪,考察的是什么,这道题就算是会了。
但在工程和製造的真实世界里,脑子懂了,和手能做出来之间,横亘著一条令人绝望的鸿沟。
【知道错误的名字,不等於能纠正错误。】
下午,他把挫刀收了起来,开始练划线。
在很多外行人看来,钳工活里,锯断金属需要力气,銼平金属需要技巧,那划线应该是最简单的一环了吧?
不就是拿著笔画条线吗?
江临以前也这么觉得。
划线而已,拿一把钢尺,按住,拿一根尖锐的划针,顺著尺子边缘画一道。
三岁小孩都会。
可当他真正站在工作檯前,把那把钢板尺压在废旧扁钢上时,他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钢尺会滑。
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按著,在金属光溜溜的表面上,稍微受点侧向力,它就会悄无声息地滑出去一两毫米。
划针会偏。
划针不是铅笔,笔尖软,划针是硬度极高的钨钢尖。
划过去的时候,遇到金属表面的阻力,手腕稍微软一下,针尖就会偏离尺子边缘。
手下的压力稍微有变化,划出来的线就深浅不一。
这块材料表面保留著黑皮,还有之前存放时留下的细小锈点。
划针划过黑皮时,线痕清晰。
划过锈点时,针尖会跳,线痕瞬间模糊。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现在根本没有一个真正可信的基准边。
划线的前提,是你得有一条直的边作为参照。
但他手里这块材料,边缘本身就是刚才锯歪銼斜的残次品。
你沿著一条不可靠的边,画出一条再直的线,也只是把不可靠延长了出去。
基础是歪的,楼怎么建都是歪的。
江临拿著划针,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他无奈地放下工具。
【划线前提:必须先有基准边。】
【当前样件不具备合格基准边。今日只能做划线手感和力度训练。】
他没有强行假装自己能画出精准的线。
而是重新从材料堆里翻出一根没有锯过,边缘相对出厂状態比较直的扁钢。
选出最直的一边,暂定为临时基准。
钢尺压上去。
左手中指,食指,无名指,三指张开发力,像鹰爪一样紧紧按住尺身,防止滑动。
右手拿起划针。
划针的握法有讲究,不是握笔那种垂直的姿势,而是要向外倾斜一个角度,针尖紧贴尺边。
不能来回描,来回描线就会变粗,变成双眼皮。
一次儘量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腕发力,沿尺边匀速划过。
呲——
一道细微的声音。
线出来了。
很细,很浅。
因为用力不够,当划针走到中段时,被一个小小的锈斑带了一下,针尖跳动,那条线在中段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微抖动。
江临皱起眉头,继续划第二条。
这一次,他吸取教训,加大了手下的压力。
线確实深了,反光也很明显。
但在快要收尾的时候,由於用力过猛,划针尖端猛地偏出了尺边,在材料表面突兀地划出了一道短小而难看的叉。
第三条,压力控制不好,一条线忽深忽浅。
第四条,因为左手按压时间长了,肌肉鬆懈,尺子滑了。
就滑了半毫米。
半毫米。
在以前的高考试卷上,尺子滑半毫米,画个辅助线根本不影响得分。
但在机械加工的金属上,它已经是灾难级別的错误。
江临定定地看著材料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为什么那本破书上,会把划线单独列成钳工最重要的基础之一。
划线不是在纸上画图。
划线,是把图纸上的绝对尺寸,第一次具象化地转移到粗糙的现实材料上。
这是从虚擬到现实的第一步。
这一步一旦转移错了,后面所有的锯切,銼削,打孔,连接,全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地基上。
错上加错,最后组装出来的东西绝对会卡死。
尤其是在废土上,在他目前连个台钻都没有的情况下,划线就显得更加要命。
因为他不能靠精准的孔位来组织机械结构,只能靠边缘,槽口,压紧件和废料上原有的旧孔去拼凑。
他划下的每一条线,都可能决定后面好几块材料能不能被正確地咬合在一起。
他深吐一口气,放下划针,拿起了样冲。
样冲是个锥形的小铁棍,用来在线的交点上打个小坑,方便后面钻孔时钻头定位。
尖端对准刚才画的某一条线与边缘的交点。
左手捏住样冲,右手拿起小铁锤,轻轻敲击。
叮。
声音很脆。移开样冲一看,那个点太浅了,如果上钻头,绝对会滑走。
他把样冲放回原处,想补一下。
再敲。
叮。
拿开一看。
江临闭上了眼睛。
偏了。
第二次敲击的时候,样冲的尖端没有完美地落回第一次那个极浅的坑的中心,而是偏了小半个毫米。
原本应该是一个完美圆形的小坑,现在变成了一个类似数字8的小椭圆形。
江临看著那个椭圆形的样冲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样冲错误001:第一击过浅,第二击回位不准,点位拉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整天,都在被各种低级的动作羞辱。
锯不断,而且歪。
銼不平,而且斜。
线划不直,而且抖。
点打不准,而且虚。
每一项听起来都简单得要命。
但当实打实落到手上时,每一项都不听大脑的指挥。
傍晚时分,光线暗了下来。
他没有再碰任何金属。
先清理。
这也是那本书上写的,训练的一部分。
铁屑绝对不能用手去扫,容易扎进肉里。
他拿小刷子,把檯面上那些灰色的铁屑,一点不剩地扫进右侧的盒子里。
銼刀用专门的钢丝銼刀刷,顺著纹路清理齿缝里的铁屑。
锯条拆下来擦乾。
给銼刀表面薄薄地抹上一层机油防锈。
样冲和划针擦拭乾净,放回硬质塑料盒里。
台虎钳的丝槓用抹布仔细检查了一次,確认没有明显的砂粒进去。
所有工具区恢復到早上未动工时的原位。
材料区盖上防雨的油布。
做完这一切,废土上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石头屋里那盏低压led灯亮了起来。
光线刚好落在底层那个小木盒上。
盒子里躺著他今天一整天的成果:一块锯歪了,銼得坑坑洼洼,线划得发抖,样冲点打偏的低碳钢。
如果此时此刻,有现实世界的人推门走进这间石头屋,大概只会觉得可笑。
一个堂堂的全市理科第一名。
一个在废土这种鬼地方活过几十年,自学完了大半个本科物理学体系的肝帝。
在这儿折腾了一整天,流了一斤汗,就做出了这么个连破烂都不如的玩意儿。
但江临心里没有一丝觉得可笑。
他知道,这个丑陋的东西,是他手工加工这条路上的坐標原点。
它很重要。
从今天起,他切切实实地知道自己站在这条路的最底端。
吃过晚饭,江临照例坐到石桌前。
他把白天记录的那几页训练日誌重新翻看了一遍,整理好思路,然后打开了那台珍贵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误差分析导论》。
这是他给自己布置的晚课。
他现在的进度已经读到了第二章。
核心概念是当一个物理量,是由几个本身就带有误差的测量量通过公式计算出来的时候,最终结果的误差,到底应该怎么估算?
他盯著屏幕,读到了那个著名的公式。
不確定度的合成公式。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每个输入量的不確定度,乘以它对输出量的偏导数,然后求平方和,最后再开方。
如果放在以前做题,他会毫不犹豫將公式背下来,然后套数据。
但现在,他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今天白天刚刚发生过的具体例子。
他今天下午銼削了那块扁钢,然后用角尺去检验那个面的平整度,盯著那条漏过来的光缝看。
当时他在日誌上写:透光量大约在0.05毫米左右。
这是他对那个銼面平整度的一个物理测量。
但现在,他问自己,这个0.05毫米的测量本身,到底隱藏著多少误差?
他开始拆解。
第一,眼睛。
他用来判断透光量的传感器,是他自己的眼睛。
人眼在那种昏暗的光线下,对光缝解析度的极限大概在0.03到0.05毫米之间。
这取决於光源的角度、他观察的角度,甚至取决於他当时是不是因为肚子饿而导致注意力不集中。
他取了一个中间值,眼睛的不確定度大约是u1=0.04 毫米。
第二,角尺。
那把90度刀口角尺,出厂標称的精度是0.02毫米。
但是,这把尺子跟著他穿过了时空,经歷了废土的顛簸,平时存放在温差巨大的石头屋里,可能还受过轻微的磕碰。
它的实际精度绝对下降了。
他给这个工具的不確定度估算了一个保守值,u2=0.03 毫米。
这就是两个核心的不確定度来源。而且它们是独立的。
江临將这两个数字代入了那个刚刚学到的方和根合成公式。
心算就能得出结果。
勾三股四弦五。
他对那个銼面平整度判断的总合成不確定度,不多不少,正好是 0.05 毫米。
算到这里,江临拿著笔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今天下午眯著眼睛,信誓旦旦地认为那条光缝代表著0.05毫米的物理间隙,但在叠加了这个正负0.05毫米的系统不確定度之后,实际真实的物理间隙,可能是0毫米(完全平齐),也可能是0.10毫米(巨大的偏差)之间的任何一个值。
江临看著草稿纸上的那个结论,半天没动弹。
在车库里瞎折腾的时候,他也是用角尺去检验銼面,看透光,然后在本子上得意洋洋地写下透光量约0.05毫米。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如同真理般確定的数字。
直到今夜,在废土这间漏风的石头屋里,借著灯光算完这个简单的方和根公式,他才恍然大悟。
那根本不是一个確定的数字。
那只是一个带有巨大宽容度的估计。
而且在此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宽容度的范围到底有多宽。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合上电脑,关掉灯。
石头屋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寧静,江临裹紧睡袋,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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