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上就像是整个世界被谁从中间生硬地抽走了一帧。
下一瞬间,记忆中那种带著乾燥和荒芜气息的冷风,毫无缓衝地扑在脸上。
让人瞬间清醒的同时,熟悉的味道,也让人倍觉安心。
江临站在那堆物资箱中间,保持著膝盖微曲的姿势,闭著眼睛等待那种跨越世界带来的隱性失重感从五臟六腑里慢慢褪去。
大概过了十秒钟,他睁开眼,挨个检查物资箱。
十一个,传送时都和他连成一个整体,和离开时一样,没有在传送过程中有任何损失。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江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抬起头,环视四周。
上一次离开前的世界,被时间冻结在那一分钟里,现在又从原位重新启动。
他那两百平方米的农田还在。
土豆垄,黄豆地,南瓜地……
被低矮的防风石墙围著。
没有脚印,没有新的痕跡,没有风吹拂形成的新沙丘。
连墙角一根半折断的枯草,倾斜的角度都和他离开时分毫不差。
这个世界仍然只等他一个人开机。
没有任何未知的变量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偷偷发育。
江临把石屋的门重新打开。
接下来的事情,他在现实世界里演练过不止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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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箱子先搬进石头屋,哪个箱子放在什么位置,顺序是確定的,不需要临场决策。
防潮箱先进去,他一把抓住那个贴著黄色標籤的黑色大號工程塑料箱。
里面装的是量具,游標卡尺、千分尺、百分表,还有各种电子设备。
接著是能源箱,充电控制器、逆变器、线缆、接头。
这些东西要在今天完成初步安装。
没有电,在废土的黑夜里就等於瞎子,今晚连最基本的復盘和记录都做不了。
资料箱靠墙码好,不急著打开。
最后是最重的工具箱和材料箱。
石屋里塞进来这么多箱子,原本觉得还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变得侷促起来。
不得不侧著身子才能在箱子和箱子之间走动。
这不行。
这是一个长期的生存和学习基地,空间布局如果不合理,不仅影响效率,更会严重影响心理状態。
他在脑子里迅速把空间布局重新规划了一遍。
台钳要有固定的工作区,那块区域不能被其他东西占。
因为銼削这门手艺,吃的就是个身法和稳定。
銼削的时候需要站姿稳定,双脚要一前一后扎根,需要脚下有完整的落脚空间。
双臂在推拉的时候,需要有足够的摆臂距离和发力空间。
这些条件加起来,绝不是放一个台子那么简单,大概需要两个平米的空间。
学习区是书桌那个角落。那里有他习惯的露营灯掛鉤,有预留的插线板位置,有放笔记本和手机的专属凹槽。
那个角落他用了好多年,承载了他前几次废土之行的无数个不眠之夜,不能动。
剩下的空间,一半给材料和工具,一半给食物和水,中间留一条通道。
……
石头屋的东墙下面,有一段混凝土碎块垒出来的矮台。
那是他在前几次废土之行里,每次捡到点建筑垃圾就顺手堆在那里的,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为了放点杂物,省得蹲在地上拿东西。
现在,这个不起眼的矮台,或许可以用作临时工作檯的基础。
他走过去,用脚尖用力踢了踢矮台的底部,纹丝不动。
还算结实。
於是把台钳从箱子里饱出来,搬到矮台上。
接著,从工具箱里翻出两根厚实的钢带和几个重型c形夹。
废土不比车库,没有现成的螺栓孔,也没有平整的钢板面。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咬合方式。
用钢带跨过台钳底座,两端用c形夹死死扣在混凝土矮台的边缘,一点一点收紧丝槓。
直到再也拧不动半分。
安装完毕,江临退后一步,双手握住台钳的钳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前后左右用力摇晃。
混凝土矮台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台钳跟著產生轻微的位移。
晃动比他在现实车库里用废旧木板拼凑的那个临时工作檯要小一些,但依然客观存在。
这种级別的稳定性,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江临拿起一个本子和笔,隨即记录。
【第五次废土第一天,台钳临时安装於东墙矮台。】
【状態评估:稳定性约60分。】
【操作许可度:锯削和轻度修整銼削勉强可用。重度去余量銼削和未来的精密钻孔操作,不可用。】
【后续计划:正式工作檯的建设必须列入第一个月的核心任务。不解决基座问题,精度就是个笑话。】
合上本子,江临嘆了口气。
工作檯的问题急不得,得慢慢找材料,但有一件事现在立刻马上必须解决。
电力。
他把能源箱打开,按照標籤顺序把太阳能柔性板,mppt充电控制器,大容量蓄电池组,纯正弦波逆变器,一样一样取出来,在石头屋外面的地面上整齐排开。
太阳能板的支架他上次做的还在,那两块板就架在支架上,他检查了一下支架的稳定性,没有鬆动,和离开时一样。
他把新带来的两块高转化率面板接进去,串联在一起。
输出线顺著墙壁上的预留孔洞引进石头屋內部。
蓄电池组是全新的磷酸铁鋰电池,在现实世界里充好了电带过来的。
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初始电量95%,非常健康。
將电池组接上控制器。
滴的一声轻响,控制器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在昏暗的石屋里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但江临没有立刻放心。
绿灯只能说明线路接通了,不能说明系统安全。
他把万用表探针压在端子上,先测电池端电压,再测控制器输出,最后记录下逆变器空载时的电压。
至於发电效率,必须等明天白天拉一整条曲线。
然后是逆变器。
把逆变器接在蓄电池组的输出端,开启开关。
风扇发出极其轻微的转动声。
插上一根质量极好的防阻燃延长线,延长线的另一端连接著一个带有独立开关的多孔工业插排。
这是所有电子设备的电源中枢,是连接现代文明的最后一条脐带。
接著,他从防潮箱里取出手机和充电宝,都接上充电线,插进插排。
屏幕亮起,显示正在充电。
江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再次翻开笔记本。
【电力系统第一天安装完成。】
【参数:太阳能四板並联,控制器绿灯运行,现在只能確认能用,不能確认稳定,真正的稳定性要看明天白天的发电曲线和带载表现。】
【设备状態:笔记本可用,备用手机及充电宝充电中。】
【明日待办:必须检查蓄电池充电曲线,確认实际发电效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中午时分。
江临坐在床沿上,拿著半块冷土豆,一口一口地慢慢咬,慢慢嚼。
土豆是第四次留下来的。
世界冻结期间,它的分子结构也同样被锁死,没有变质。
当然,也算不得很好吃。
不过这种口感他都吃了几十年,习惯了。
味蕾在废土是不必被討好的,只需要给身体提供卡路里就足够了。
无所谓好吃不好吃。
吃完最后一口土豆,他稍稍休息了一会,把剩下还没有整理的箱子暂时靠墙码好。
回到石桌前,取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找来一截透明胶带,把这张纸端端正正地贴在石屋內墙最显眼的位置。
【第五次废土第一阶段规则】
【一,前一个月不进入新课程。】
【二,优先完成农田种植,所有物资的深度安置,电力系统的抗风险稳定,以及钳工工具区的基础建设。】
【三,钳工训练仅限锯、銼、划线、样冲,不进行钻孔与攻丝。】
【四,建立严格的工具台帐,所有工具使用后,必须记录损耗情况和维护步骤。】
【五,安全冗余原则,所有临时搭建的结构必须明確標註风险等级,不得默认为合格。】
这五条,第一条是他最犹豫的。
一个月时间,就有点过於奢侈了。
可他还是保留了下来。
第四次废土里,他曾经以为只要有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就能读书学习。
但这都已经是第五次了。
在废土世界,在这个连基础物理常量都需要重新確认的地方,学习从来都不是一件孤立的事情,而是一整套复杂工程系统的最终產物。
需要稳定的后勤保障,需要可靠的操作平台,需要精確的环境控制。
没有这些地基,建起来的知识高塔,只要一阵风就能吹塌。
天黑之前,趁著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江临又去外面的田地里转了一圈。
第四次最后那一年,由於年老力衰,身体退化,有超过一百平米的土地荒废了下来。
这一次,他必须趁著冬去春来,儘快將其翻耕,种上庄稼。
粮食才是身体的本钱。
回到石屋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低压灯第一次亮起,光线有点发散,比车库里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炽灯还要暗一些,但在废土的黑夜里,这已经是无可替代的太阳。
江临打水简单擦了擦脸和手,洗去一身的沙尘,然后坐在床沿上,翻开笔记本,打开了今天的总结页。
【第五次第一日】
【学习:无。】
【钳工:无。】
【探索:无。】
【完成:所有物资入境並完成初步清点,资料区临时建立,工具区及材料区初步规划並落位,太阳能系统临时接入运转正常,台钳入境完好但缺乏合格基座。】
【主要问题:石屋只是个避难所,现在还远远不是一个实验室。】
【明日任务:暂停学习,先让这个地方有资格承载学习。】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白天翻耕,到了晚上,利用最后一点精力,准备开始试著进行一些简单的去余量銼削热身。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台钳的工作区需要良好的照明。
但石头屋里现有的光源只有那盏掛在顶部中央的露营灯。
当他把一块待加工的钢板夹在台钳上,拿起銼刀准备下刀的时候,他停住了。
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经过他的手臂和工具的遮挡,在工件表面形成了大面积的阴影区。
銼削这项工艺,很大程度上依赖於视觉反馈。
如果需要侧光来判断金属表面的平整度,判断銼纹的走向,顶部这种直射的散光几乎毫无用处,甚至会產生视觉欺骗。
江临放下銼刀,盯著那个阴影区看了一会儿。
在日誌本上如实记下这个问题。
然后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解决问题。
从电力箱的备用零件里找出一根两米长的绝缘线和一个简易的夹式灯头。
把带来备用的低瓦数小灯泡接上去。
然后,他在废料堆里翻找了一下,用钳子夹住一块薄薄的废铁片,用力弯折,把它做成了一个简单的z字形灯架。
他把这个自製的灯架用螺丝夹在台钳工作区旁边的墙壁缝隙里,接通电源。
然后不断地调整铁片的角度,弯腰,眯起眼睛,观察光线的走向。
直到他將角度调整到,让光线能够从侧面,以一个极低的角度,平贴著打在工件的表面上。
在这个角度下,光源不再提供整体的照明,而是变成了探照灯。
那束昏黄的侧光掠过金属表面,任何一丝高低不平的凸起,任何一道细微的銼刀划痕,都会在背光面拉出长长的阴影,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临对著那束侧光,静静地研究了一会儿。
確定可行。
在日誌本上记录。
【照明,从不是为了看清,照明是测量的一部分。】
【以后所有表面检查,必须记录光源方向。】
第三天,他发现了第二个,也是更底层的一个问题。
石头屋的地面,不是平的。
其实这件事他並非完全不知情。
从第一次来这里,亲手砌这面墙的时候他就知道。
当时为了赶进度,地基处理得不够仔细,凭著感觉就上了。
整个石屋的地平,朝西南方向有一个细微的倾斜。
他用捲尺和水准仪粗测了一次,三米距离,高差大约二十七毫米。
平时放一杯水在地上,肉眼根本看不出水面的倾斜。
以前他完全不在乎这个。
在废土,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能在地上划线写字,能把几袋土豆堆在墙角,这点倾斜对这些生存行为没有任何影响。
哪怕床有点歪,翻个身也就习惯了。
但是现在他把台钳带了进来。
台钳上要夹工件,工件要进行精密銼削。
銼削真正需要的不是看起来水平。
而是稳定的受力路径,可重复的装夹姿態,以及一套不会在操作中悄悄漂移的基准。
水平只是其中一个最容易被他观察到,也最容易先处理的入口。
当他拿著从防潮箱里拿出来的水准仪,放在那个混凝土矮台上测量的时候,水准仪玻璃管里的那个小气泡,偏离了中心刻度线。
但在即將进行机械加工的檯面上,对銼削来说,这就是会持续污染手感的背景误差。
这让他突然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那个设备齐全的车库里,做了半个月的准备工作,都从来没有遇到过,甚至没有想过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现代建筑的混凝土地面默认就是平的。
文明社会已经帮他把这些最底层的物理基准铺设好了。
而在这里,他必须自己从零开始定义基准。
这是废土和车库第一个真正的本质上的区別。
基准不同,从最底层开始就完全不同。
江临也没烦躁。
从材料箱翻找出一沓用於垫片加工的薄铝片。
这些铝片厚度从0.1毫米到0.5毫米不等。
他跪在地上,把水准仪放在台钳平整的导轨上,眼睛盯著那个气泡。
薄铝片一片一片垫进低侧的两个受力点下面。
垫进一片0.5毫米的,重新收紧丝槓,看一眼气泡,还差一点。
鬆开丝槓,再加一片0.1毫米的,再收紧,再看气泡,稍微偏过了。
再鬆开,换成0.2毫米的组合……
这个非常考验耐心的过程,他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著。
反反覆覆,前后花了好几分钟。
当他最后一次拧紧固定用的c形夹,直起微微有些发酸的腰,低头看向水准仪时,那个小小的气泡,终於稳稳噹噹地停在了两条刻度线的正中间纹丝不动。
看著那个终於被物理调平的台钳底座,江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热水。
现实世界的车库里,他一共发现了多少个操作上的问题?
他掰著指头算。
锯条因为受力不均断裂,由於手法生疏导致銼削麵中间凸起,使用角尺测量垂直度时发现缝隙透光,临时木製工作檯在重度加工时发生晃动。
一共就这几个。
这些问题每发现一个,他都如获至宝地记进了日誌,翻查资料,总结经验,然后带著这些所谓的宝贵经验意气风发地跨越世界,来到了废土。
可现在呢?
废土才刚刚开始第三天。
他连銼刀的把手都还没焐热,就已经发现了两个在那个安逸的车库里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问题。
照明照射角度產生的视觉欺骗,以及大环境地平倾斜带来的底层系统误差。
这还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坑在等著他。
江临自嘲地笑了笑,拍拍手上的灰尘,重新拿起笔,翻开日誌本。
【这里的问题远比车库多,多得多。但好在,这里也有更多的时间,让我去和它们死磕到底,去解决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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