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应试工程

    前哨站一期工程进入稳定维护期之后,废土终於再一次慷慨地向江临展示出它温和的一面,变得像是一个可以让人安下心来长期工作的地方。
    工作站每日限时运行。
    观测点a与b进入轮换维护。
    北方低空那条淡红色的光带,依然像个不讲理的幽灵,在夜空里时有时无地闪现。
    但江临现在的表现平淡得近乎冷血,连一句多余的猜测都不愿意给它解释。
    他每天像个记帐的老掌柜一样,把磁力计微小的波动,风速计的脉衝,全天空相机的图像,温度,气压,甚至连支架在风中微颤的振动標记和自己亲手写下的维护日誌,一点一滴地录入资料库。
    此外,就是他终於能抽出时间,打开一个已经放了很久的文件夹。
    【ali_math】
    这个文件夹建立於江城大学物理楼b304。
    师兄尹航和师姐姚思雨正在閒扯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报名的八卦,导师孟澈半开玩笑地拍著他的肩膀,让他这个閒著也是閒著的高中生也去凑个热闹。
    他当时把报名网页存进手机,后来真的填了名字。
    这个叫做阿里数赛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他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主线任务。
    它只是江临计划为自己打造的一枚標籤。
    一个高中生,如果只是说自己懂接触刚度、会排查干涉仪低频漂移、能写多材料装配热循环模型,听起来只会像疯话。
    但如果换一种剧本呢?
    如果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已经在一个不设门槛,面向全球数学天才的公开竞赛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拿到了一个让大家都觉得足够亮眼的成绩呢?
    那么,当他以后再展现出那些不可思议的直觉和深不可测的算力时,很多原本会刺向他的疑问,就会乖乖地闭上嘴巴,安静下来。
    人们会自我攻略:“哦,江临啊,那是个在高中就拿过阿里数赛金奖的天才,天才懂点偏门的东西,这不很正常吗?”
    所以,在第六次废土开局的第一个月末尾,在风机和观测点初步稳住阵脚之后,江临正式把阿里数赛列入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固定训练计划。
    从那一天起,每天晚饭后到睡前的那三个小时,被他划给了数学。
    文件夹里面分门別类地躺著他在现实世界下载好的往年真题,各路大神的野生解析,冗长的赛制说明,论坛里若干高赞的参赛討论帖,几套经典的大学数学竞赛讲义,以及他自己在江大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按照个人习惯整理出的方向索引。
    看著这些资料,江临没有像个刚入门的新手那样,老老实实地从极限定义或者矩阵乘法的基础开始复习。
    两次废土八十年,数学分析里的那些e—δ语言,线性代数里各种算子的谱分解,常微分方程的奇点与稳定性,复变函数里的留数定理……
    尤其是线性代数、分析、微分方程和变分方法,这些东西早就被他在无数个调试风机、手搓算法、验算流体力学边界的日日夜夜里,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物理直觉和工程判断的骨血里。
    他现在看一个矩阵的特徵值,第一反应已经不是那个乾巴巴的det(a-λi)=0,而是一个系统在特定方向上的共振频率、能量衰减率,或者稳定性边界。
    所以,面对阿里数赛,他真正需要花大力气去做的,把自己身上这些如同废土荒原般野蛮生长且极度分散的內力,像拧麻花一样,强行收束,整理成可以在一场標准化比赛中,直接落笔成文,符合严苛判卷標准的答案。
    物理学很宽容,允许你先用野兽般的直觉在黑夜里锁定一个大方向,再用实验数据慢慢把理论缝补严实。
    工程学也很实在,允许你在成本、材料和环境面前,做出不够优雅但管用的妥协。
    但数学竞赛不吃这一套。
    你跳一步,就是断。
    你少一句理由,就是空。
    你觉得显然,阅卷人只会觉得你在偷懒。
    训练的第一天,江临没有做题,而是先做了一张地图。
    阿里数赛的题目,从来都不是一本按部就班的课本,更不是一条有著明確大纲的教学流水线。
    它是一片地形交错复杂,广袤,且处处藏著陷阱和奇观的黑暗大陆。
    分析,代数,几何,组合,概率,数论,微分方程,应用计算。
    这里的每一块版图,只要你敢往深了走,都能轻易溺死一个天才。
    江临很有自知之明。
    他不是那种为数学而生的天才,不需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方向都平推到傲视群雄的高度。
    他要做的,是像排兵布阵一样,在这片大陆上划分出属於自己的核心战场和战略缓衝区。
    他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下。
    【主攻区:分析、线性代数、微分方程、概率中的连续模型。】
    这些是物理和工程的看家本领,必须寸土不让,见题杀题。
    【强相关区:变分法、矩阵不等式、谱方法、递推与极值。】
    这些玩意儿在优化算法和系统稳定性分析里经常露脸,底子还在,只需要把证明套路打磨乾净。
    【补强区:组合、数论、抽象代数基础。】
    软肋。
    缺乏物理对应,全靠纯逻辑、构造和眼力。
    不求屠榜,但求不被拉开致命差距。
    【保守区:几何拓扑深题。】
    性价比太低。
    三分钟內没有直觉,战略放弃。
    现实世界里的比赛,不是废土石屋。
    废土给他的最大特权,是近乎无限的时间。
    但比赛卷子考察的,偏偏是在有限时间內,做出最优选择和精准打击的能力。
    第一阶段耗费了他四个月的时间。
    在这四个月里,江临不追求解题速度,甚至刻意克制住把题完整算完的欲望。
    他每天只做同一件事。
    拆题型。
    真题跳出来,他不急著算积分,不急著对角化矩阵,也不急著展开那串嚇人的连加符號。
    他先贴標籤。
    表面包装是什么?
    底层结构是什么?
    考的是紧性、凸性、谱分解,还是不变量?
    是对称性抵消,还是极值原理?
    是递推结构,还是一个藏得极深的代数恆等变换?
    这种训练枯燥得近乎反人类。
    但江临干得津津有味。
    因为这跟他在这片废土上拆那些破烂机器的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一台旧风机坏了,你要是只盯著叶片转不转,那你一辈子也就是个换零件的蠢修理工。
    你得在脑子里把它大卸八块,拆成风场流体,叶轮气动,主轴承,偏航齿轮,发电机线圈,整流桥,控制器逻辑,卸荷热量和储能化学。
    对待一道看起来张牙舞爪的数学题,也是一样。
    绝不能只看它表面的积分、矩阵或者组合包装。
    要像解剖一样,冷静地拆成已知结构,隱性条件,边界约束,最终目標,以及你手头工具箱里到底哪几把扳手能拧动这几颗螺丝。
    很快,他的第一册【题型解剖】笔记就被写满。
    翻开里面,每一页的內容都出奇的短。
    每道题下面,他只写三样核心的东西。
    一、这道题扒光了外衣之后的真正结构。
    二、自己第一眼扫过去,最容易踩进哪个误判的坑。
    三、切入这道题的最短的路径。
    比如,遇到一道看起来让人眼晕的多元分析题,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莽上去写满整整一页的放缩估计,而是这样批註。
    【表面是花里胡哨的积分不等式,骨子里实际是lp空间里的凸性+勒贝格测度的归一化。第一步绝对不要手贱去展开积分式,先强行构造凸函数,利用jensen不等式直接降维打击。】
    遇到一道阶数极高的矩阵方程题,他写。
    【二次型视角优先,不要傻乎乎地用坐標去展开,式子会变得脏且容易算错符號。把矩阵当成算子,看它的特徵子空间正交性,三行就能看穿虚实。】
    ……
    江临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会分类討论,更不是因为他算力不行。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能算了,他太擅长用物理直觉去硬推了。
    几十年的废土生涯,不仅给了他近乎非人的心理耐力,也潜移默化地塞给了他一种在应试考场上极度危险的习惯。
    在荒原上,只要一个工程问题没解开,只要机器还没转起来,他就会坐在风沙里,继续压榨脑力,继续疯狂算,继续把系统拆得稀巴烂。
    可数学竞赛从来不奖励这种满身大汗的蛮力。
    竞赛奖励的,是你在看到题目的那十分钟里,能否像个绝顶刺客一样,在一片混沌中,一眼看见那条隱藏在荆棘背后的生路。
    於是,江临开始对自己进行剎车训练。
    每一道新题跳出来,前五分钟,不允许动笔去推长式子,只能用眼睛看,在脑子里搭结构。
    这五分钟反人类,也反直觉。
    他明明感觉到自己体內有足够的计算力可以把式子硬生生拆开,明明觉得凭自己深厚的物理和数学背景可以强行碾压过去,但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笔。
    半年后,江临在《题型解剖》的扉页上补了一条戒律。
    【再强悍的暴力计算力,也不能替代对破题入口的精准判断。蛮力是用来收割战场的,不是用来探路的。】
    当训练推移到第二阶段,也就是从第五个月到第十个月的时候,江临遭遇了比刷题还要痛苦的折磨。
    他开始死磕证明书写。
    江临翻开自己过去做研究或者推导物理方程时的笔记,那上面充满了专属於他自己的废土密码。
    他的笔记非常適合自己看,简洁,信息密度大得嚇人,中间带著大量飞跃式的省略號。
    他自己看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就能反应过来某一步的积分互换为什么成立,某个极限操作为什么在物理上是合法的。
    但是,阅卷人不知道。
    阅卷人也不在乎你的物理直觉有多强。
    现实世界的考场,绝对不会因为他江临在另一个世界的废土里把流体力学方程推演过一百遍,就大发慈悲地默认他卷子上的这条数学证明链是完整无缺的。
    少了一步拓扑等价的证明,少了一句边界连续性的声明,抱歉,那就是逻辑断裂,那就是零分。
    於是,他强忍著噁心,专门开闢了第二册笔记。
    【证明表达重写本】。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你写下的答案,从来不是给自己欣赏的,是给那些拿著放大镜找你茬的人看的。】
    从这一天起,江临像个文字狱的审查官一样,清洗自己的每一个字。
    把以前习惯性写上的显然可知这四个字,毫不留情地划掉。
    把通过简单的代数变形容易得到这句话,连根拔起。
    把同理,对於其余情况类似可证这种偷懒的句式,打上了大大的红叉。
    每一个看似自然的省略,现在都必须附上坚如磐石的数学定理作为理由支撑。
    如果写理由会让整个证明显得头重脚轻,太长太囉嗦,那就把这段逻辑单独剥离出来,先证明一个引理。
    如果证明完发现这个引理太弱,支撑不起后面的推导,那就换一个数学结构。
    如果整个推导的结构绕来绕去像一团乱麻,那就换个思路重写。
    最开始的两个月,江临写出的证明依然带著物理草稿的狂野味。
    大方向准得惊人,眼光极其毒辣,但关键位置偶尔会出现理所当然的跳跃。
    自然到他自己写完第一遍復读的时候,都觉得完美无瑕,逻辑自洽。
    可等到第二天,脑子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像个挑刺的第三方审稿人一样重新去读昨天写的东西时,就会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在两个公式之间,想当然地少铺了一块名为一致收敛的地基。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適。
    就好像他明明已经凭藉轻功飞到了河对岸的风景区,现在却被迫要捏著鼻子,重新游回河里,去把桥上的木板一块一块严丝合缝地钉好,只为了向別人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这边。
    憋屈,烦躁。
    但他一次也没有摔过笔。
    因为江临心里比谁都透彻,这正是阿里数赛这项看起来和废土求生毫无关係的应试比赛,对他最大的价值所在。
    它根本不是来教他学什么牛逼的新公式的。
    只是来给他上规矩的。
    它逼著他把自己体內那些庞杂的不成体系的绝世內力,转化成一种別人能够审查,能够復现,能够拿著显微镜挑错的標准形式。
    这和真正的科研发表,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这片废土上,只有呼啸的风沙,没有苛刻的同行评议。
    但他总有一天要回到那个现实世界。
    他迟早要用克制严密的语言,去向那个世界宣告他在这片夜空下找到的真理。
    阿里数赛,就是他的练兵场。
    第十一个月,江临的训练重心转向【补强区】。
    组合与数论。
    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底子薄或者智商不够。
    纯粹是因为这两块领域,与他过去几十年浸泡的主干物理训练,存在极其严重的非同构性。
    做分析,他能看见函数空间和能量估计。
    做线代,他能看见算子和稳定性。
    做微分方程,他能看见相图,波动,扩散和边界条件。
    做概率,他能从统计力学和误差传播里召唤直觉。
    可碰上纯正的组合和数论,他那些重型物理武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些题目,不是一把沉重的战锤,需要你调动全身的理论肌肉去挥舞。
    更像是一枚枚藏在抽屉角落里,薄薄的单面剃鬚刀片。
    不长,不重,不起眼,却锋利得能瞬间切断咽喉。
    搞定它们,往往不需要你懂多少厚重的现代数学理论。
    有时候,仅仅只需要你在错综复杂的表象下,敏锐地抓住一个不变的特徵量,构造出一个极其巧妙的映射,发现一个极端的边界对象,或者看出一个隱藏得极深的同余规律。
    看穿了,这题三行式子就能绝杀。
    看不穿,你就算在草稿纸上写满三十页密密麻麻的暴力枚举,最后也只能面对一堆无用的废纸绝望。
    在这个领域,江临结结实实地吃了几次亏。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道看似人畜无害的图论染色题。
    江临一上来就动用他强大的分类討论能力,硬生生地写了整整六页。
    他像个推土机一样,一点点地往前铲,试图穷举出所有的可能性。
    分类的过程严密细致到连他自己写到最后都觉得噁心了。
    结果,等他好不容易剷出一条路,翻开標准答案一看,上面只有半页纸。
    真正的破题入口,极其优雅,仅仅只是利用了图论网络中的一个奇偶不变量。
    江临看著那半页答案,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六页写满血汗的草稿纸撕下来,钉进了那本《题型解剖》里。
    並在旁边写下了一句自嘲到了极点的话。
    【疯狂的推土机,惨死於一根绣花针。】
    这句话,成了他做组合题的座右铭。
    从那以后,每当试卷上出现组合题的影子,他草稿纸第一行不再是设一堆未知数。
    而是四个灵魂拷问。
    【有没有不变量】
    【有没有单调变化的量】
    【极端情况下的对象在哪里】
    【系统是否存在对称性】
    这四个问题,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但它们就像是四面雷达,让江临在黑暗的组合迷宫里,少走了无数让人崩溃的冤枉路。
    当第一年的荒野特训走到尾声时,江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態,已经根本不能用在学阿里数赛来形容了。
    他在自己的大脑里,用工程学的思维,搭建起了一套专为现实应试比赛量身定製的高速响应系统。
    一道新题出现在视网膜上,系统瞬间启动。
    扫描特徵,判断所属领域,识別底层结构,打开对应的工具箱选择扳手。
    评估投入產出比,决定是全军出击,还是浅尝輒止。
    一旦决定投入,立刻切换到证明输出模式,严格遵循审查规范,写出一条无可挑剔的逻辑链,最后例行检查边界漏洞。
    遇到超出閾值的死胡同,触发保护机制,果断放弃不该死磕的硬骨头。
    进入废土的第二年,训练进入计时模擬阶段。
    在这一年里,江临发现自己的最大敌人变成了时间。
    长期的废土生活给了他一种奢侈的错觉。
    时间是充裕的,甚至是静止的。
    但现实世界里那场残酷的选拔比赛,留给他的时间是以小时,甚至以分钟来倒计时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在江临的大脑里產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最开始进行限时模擬的时候,江临极度不適。
    遇到一道有些卡壳的中档难题,他明明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破题的线头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他的理智告诉他赶紧切题,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让他捨不得抽身。
    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等他好不容易满头大汗地把这道题啃下来,抬起头一看时间,心瞬间凉了半截。
    后面还有两道原本手拿把掐的优势题,连题干都还没来得及扫一眼。
    这种因为恋战而导致满盘皆输的错误,对於极其看重系统效率的江临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因为它根本不是能力不足导致的丟分,而是最愚蠢的策略失控。
    那天晚上,江临黑著脸,翻开第三册笔记,在封面上用力地加上一句警告。
    【在这场游戏里,你那引以为傲的忍耐力,绝不能用来替代宏观的战术策略。】
    然后,他开始训练放弃。
    看到一道题,读完题干,能一眼判断出大致方向,但脑子里的沙盘推演告诉他,铺平这条证明之路需要极其繁琐的代数变形和超长的时间。
    走,下一题。
    看到一道题,背景极其诱人,甚至和自己昨晚还在读的某篇关於等离子体偏微分方程的顶级文献有著奇妙的同构联繫,做出来一定很爽。
    但它明显超出了时间预算。
    走,下一题。
    ……
    走这个字,在这一年的训练日誌里,被江临用笔反覆圈画了无数次。
    他不断地给自己洗脑,走,不是逃跑。
    走,是这场比赛系统里,为了保全大局而必须主动触发的卸荷电阻。
    当某一道题像个黑洞一样,开始失控地吞噬你的宝贵时间时,你必须像个冷血的电网调度员一样,毫不犹豫地拉下电闸,把它从你的主攻电路上硬生生地切除出去。
    如果不这么干,不仅这道题做不完,你整张卷子,你整个考试系统,都会因为严重过载而彻底烧毁发臭。
    到了第二年的第四个月,经过了上百次痛苦的磨合与取捨,江临的计时模擬成绩,终於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稳落地。
    主攻区里的题,他就像个无情的刽子手,基本能做到刀起头落,全额拿分。
    中等难度的题,他能极其精明地衡量性价比,有取有舍。
    至於那些压轴的变態难题,他再也不会像个赌徒一样去硬碰硬,导致心態和时间双重失控。
    而在证明表达上,他的字跡和逻辑已经变得极其乾净严谨,像是一篇標准的学术微论文。
    最让他满意的是,他现在每一套卷子做完,都还能稳稳地留出十分钟的检查和纠错时间。
    这种对大局的完美掌控感,比偶尔爆发一次,蒙对一道超级难题拿个惊艷的高分,要让他安心一万倍。
    第二年后半段,训练进入全流程模擬。
    晚上八点钟准时起题,中间固定休息三分钟。
    到了预警时间,强制检查。
    结束后一小时復盘。
    他要把废土里近乎无限的时间,压缩成现实世界那几个小时內不能出错的瞬间判断力。
    就在倒计时来到第六百多天的时候,前哨站外毫无徵兆地颳起了一场短暂但极其猛烈的沙暴。
    飞沙走石中,观测点b的半球形镜头罩被尖锐的沙粒打花了一小片区域。
    而风机二號为了自保,在半小时內连续触发了三次剧烈的偏航脱风,掛在外墙的卸荷电阻更是像个报警器一样,红灯刺眼地亮了两次,警示著系统的能量过载。
    这一整天,江临都被绑在这些隨时会崩溃的机械上。
    白天,他顶著残留的风沙,咬著手电筒爬上塔架去检查螺栓,又跪在地上一点点修復观测点的防风结构。
    黄昏时分,他拖著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强撑著把岌岌可危的环控数据备份到工作站里。
    到了晚上八点,石屋里冷得像个冰窖,江临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叫囂。
    但他依然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石桌前坐下,照常开启计时模擬考试。
    那天晚上的状態,用一塌糊涂来形容都嫌客气。
    由於极度的疲劳和脑力透支,他竟然做错了一道闭著眼都不该错的线性代数特徵多项式计算题。
    原因简单得令人髮指。
    太累了,眼神一花,看错了一个矩阵元素的符號。
    模擬结束后,江临看著那个鲜红的叉號,没有愤怒,也没有给自己找诸如今天修了发电机太累了之类的软弱藉口。
    他只是平静地在復盘本上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批註。
    【在现实世界里坐进考场的那一天,谁能保证你昨晚没失眠?谁能保证你没拉肚子?疲劳和低状態是不可抗力因素。你的应试策略,必须拥有能够容纳这种低级状態的冗余度。】
    有了这次教训,在后续的模擬计划里,江临主动加入低状態抗压测试。
    比如,在外面顶著寒风给光伏板除冰整整一天后,直接坐下来做题。
    比如,在观测点半夜突然发生数据中断,他被迫爬起来紧急处理完故障,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做题。
    再比如,故意连续三天缩减睡眠时间,在脑子像塞了一团浆糊的情况下,做题。
    这些在极端低状態下跑出来的模擬成绩,一张比一张难看。
    但江临把这些卷子视若珍宝,贴在墙上。
    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件事,现实世界,从来就不会像童话里那样,贴心地保证你在比赛那天刚好处於精力爆表的巔峰状態。
    一套真正成熟可靠的应试准备系统,不是只能在风和日丽吃饱睡足的最佳状態下才能偶尔打出一次暴击伤害。
    而是在你被生活折磨得精疲力尽,处於普通甚至极其低下的糟糕状態时,这套系统依然能够凭著肌肉记忆和严密的策略,兜住底线,保证不全盘崩溃。
    距离第二年结束还剩下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江临停止了所有新题库的扩张动作。
    在工作站那个深不见底的资料库里,其实还有大把大把的国外名校讲义,堆积如山的往年集训营变態题,以及各种奇技淫巧的野生解析。
    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沉溺在这种不断解开新谜题的智力快感中,在这间石屋里继续刷上十年。
    但这是虚假的快感。
    在最后这三十天里,他像个即將闭关的老僧,每天只做三件枯燥到了极点的事。
    一,把过去两年积累的所有错题,像回炉重造一样,反反覆覆地重新碾压推演。
    二,把自己以前写得不够完美的证明解答,像雕刻一样,一字一句地复写打磨。
    三,完全摒弃外界干扰,进行高强度的全流程时间分配模擬。
    那本黑色的第一本《题型解剖》,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第二本《证明表达重写本》,边角已经捲起。
    第三本《时间分配模擬》,每一页的边缘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时间节点和取捨復盘。
    那些笔跡从来不是江临用来发泄情绪的自我批评。
    它们是他精心调试,一根一根焊上去的引脚,是他这座孤岛与现实世界应试体系对接的完美接口。
    第七百二十七天的深夜。
    伴隨著工作站屏幕右下角倒计时的最后一声轻微的滴响,最后一次终极全真模擬结束。
    江临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红笔,开始像个莫得感情的判卷机器一样,对自己进行最终的清算。
    第一道代数题,虽然最后绕出来了,但切入的解法太笨重,没有用到最优的同构映射,平白多耗了七分钟。
    扣分。
    第三道分析证明题,核心结论確实成立,但在引用一个关於序列紧性的引理时,前后文的承接顺序写得不够清晰,有被阅卷人误判为逻辑跳跃的风险。
    扣分。
    倒数第二道那个折磨人的组合题,最终確实被他用染色法硬抠出来了,但整个过程耗时严重超时,已经挤占了最后检查的时间,打破了策略红线。
    不管答案对不对,在这套系统里,这就是严重的战术失误。
    重重地扣分。
    一通吹毛求疵的扣减下来,最后结算出的分数,並没有高得离谱。
    但它稳稳地落在了一个完全在他掌控之中的区间。
    文件名敲定:【ali_math_final_mock】。
    第七百二十八天的清晨。
    晨曦微露,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打在石屋的窗欞上。
    江临打开第六次废土的专属主日誌,郑重敲下几行字。
    【阿里数赛阶段性备战,完成。】
    【定性性质:现实身份的偽装標籤。】
    【沉淀成果:题型结构图鑑一张,標准化证明表达输出系统一套,极端时间分配与压力卸荷策略一份,易错点交叉索引库一座。】
    【认清边界:这是一场应试工程的胜利,绝非真正数学研究领域的理论突破。】
    保存退出。
    江临站起身,把那三本陪他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阿里数赛笔记,摞在一起收了起来。
    光標滑向桌面正中央。
    隨著一声清脆的点击,那个承载著废土天空秘密的【空间物理资料夹】,再次在他眼前铺开。
    阿里数赛的副本,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属於这片废土的漫长远征,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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