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第五年春天。
在这里,所谓的春天,其实只是石屋外侧温度记录连续三十天回升,夜间最低温不再把观测点电池压到危险区间,风机二號的偏航回正不再像深冬那样迟缓。
维护周期可以放宽。
但江临仍然需要像个强迫症晚期的苦行僧,定期换卡,换电池,检查镜头罩,清理风沙,校正支架。
这些工作无聊透顶。
比在现实世界里当个给伺服器换硬碟的机房运维还要无聊一万倍。
但他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无聊。
北方低空那条疑似存在的红带,亮度实在太低了。
低到任何一个夜晚的图像里,都可能混杂著数不清的偽信號。
如果单拎出某一个晚上的数据,神仙也看不出那是老天爷在眨眼,还是这套草台班子仪器在发癲。
要想在废土上抓到真理,靠的从来不是运气好的某一天,而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低价值动作。
只有把这些无聊的基线数据堆得足够高,高到能填满三四年的时间跨度,他才有可能从几百上千个夜晚的记录里,像淘金一样,筛出一小撮所有污染源都恰好睡著了的乾净样本。
所以,无聊本身,就是废土科研的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夯实了,研究才算真正推开大门。
第五年夏末,这种近乎自虐的基础设施建设,终於结出了第一颗果实。
在这个没有蝉鸣的夏日,江临坐在那台像黑色铁碑一样的图形工作站前。
他用自己手搓的python脚本,跑完了四年多积累下来的全部图像和环控数据。
在设定了严苛到变態的过滤条件,庞大的数据集被砍得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小撮。
二十七个夜晚。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最后能用的,只有这二十七个夜晚。
但这二十七个夜晚有著惊人的共性。
风速低缓,镜头罩一尘不染,支架振动標记是一条死寂的直线,风机二號稳稳噹噹没有触发过哪怕一次卸荷保护,而a点和b点的本地时间基准误差,也被他手动校正到了毫秒级。
最关键的是,在这二十七个被剥离了所有地面污染的乾净夜晚里,两台相机的北方低空视场中,都拍到了那条淡红色的亮带。
江临敲击键盘,把这二十七张经过偽彩增强的图像平铺在屏幕上。
在纯黑的背景底色上,那条细薄的红色亮区时有时无,像是一条这个世界怎么都不肯承认的伤痕。
它真的在那里。
不再是疲劳时的视网膜错觉,不再是仪器的底噪。
但江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豆浆,把有些激动的思绪强压下去。
因为它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充其量只算万里长征走完了在屋里穿鞋的第一步。
关於下一步,它到底是什么?
江临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苦笑了一下。
这一步,他还真没资格迈出去。
所以,在建立文件归档时,他硬生生忍住了给它命名的衝动。
最后只是在数据集的readme文件第一行敲下了一行平庸到极点的字。
废土低仰角红色亮带数据集v1,成因未明。
他没有写极光,没有写气辉,没有写电离层异常,更没有写磁层破损。
不是谦虚,而是这些名词隨便拿出一个,背后都连著一整套逻辑严密的物理体系。
如果不能从那些物理方程里硬碰硬地推导出来它为什么是红色的,为什么偏偏压在低空,为什么呈现出这种时有时无的周期性,那现在往它身上贴任何一个標籤,都是在对宇宙的耍流氓。
他把文件打包,默默丟进离线资料库,又在手边的纸质索引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编號。
sky-red-v1
然后点开《空间物理》。
这本教材他已经翻过很多次。
但之前那种翻法,是典型的实用主义查字典。
观测点需要考虑电离层折射,他就去翻电离层那一章。
想评估废土太阳风对无线电本底的干扰,他就去翻太阳风那一章。
但这一次,他把进度条拉到了第0页,开始从头重读。
因为那条红带,正在黑暗中逼迫他重新认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级別的怪物。
他在纸上画思维导图。
如果这红带只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那它归属於空气化学和辐射传输的范畴,这事儿相对好办。
如果它是高层大气的气辉,那它就跟电离层的电子密度、复合速率脱不了干係。
如果它是某种变种极光,那事情就大条了,它背后必然被整个星球的磁层结构、太阳风粒子的注入、以及带电粒子沿著磁力线沉降的动力学过程所死死把控。
要是这玩意儿还跟地磁场局地扰动有关,那就更是一团乱麻。
江临看著纸上乱七八糟的箭头,嘆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红带到底属於哪一种。
但他察觉到了一件事,在所有可能的解释路径里,绝大多数的终极出口,都绕不开一门核心课程。
磁场与等离子体的耦合。
一个连磁场在这片废土上到底怎么动都说不明白的人,连在这几条解释里挑一条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下一步是补课,先学懂磁场是怎么动的。
而描述磁场怎么动,这事儿归一门叫作磁流体动力学(magnetohydrodynamics,简称mhd)的学问管。
连续性方程,动量方程,感应方程,欧姆定律,状態方程。
这些在现实世界里折磨了无数物理系研究生的东西,现在成了废土上唯一的指路明灯。
江临擦掉东墙下方一块旧推导痕跡,拿起笔,先在墙上写下了mhd最核心的感应方程。
?b/?t=?x(vxb)+η??2b
左边是磁场隨时间的演化。
右边第一项是对流项,第二项是扩散项。
接著,他在下面写出了决定这两项谁能当大哥的无量纲数——磁雷诺数。
rm=vl/η?
江临看著这一串由磁导率、特徵尺度、特徵速度和电阻率组成的量纲组合,退后两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这种比较两个时间尺度到底谁跑得更快的流氓逻辑,他在废土上其实很熟。
感应方程在问,磁场是被等离子体流带著走,还是自己偷偷摸摸地扩散掉?
这比的是对流时间尺度和扩散时间尺度,看谁短。
这不就跟他在废土上修石屋一样吗?
热量是在石墙內部慢慢传导,还是被外面零下二十度的狂风一把带走?
这比的是热传导时间和表面对流换热时间。
再看看外面那颱风机二號。
电池好不容易充进去一点电,是稳稳存在化学键里,还是电压超標被那个黑黢黢的卸荷电阻粗暴地烧掉?
这比的是充电时间和控制器的卸荷响应时间。
还有那个折磨了他十几年的偏航机构。
机头是能顺滑地跟上风向的变化,还是被那该死的轴承干摩擦死死拖住,卡在一个尷尬的角度?
这比的依然是气动力矩做功的时间和摩擦力迟滯的时间。
万物同理。
所有的系统,不管是天上飞的等离子体,还是地上转的破风机,都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之间做著残忍的选择。
物理书上经常写某某机制主导。
江临现在懂了,所谓主导机制,根本不是个文縐縐的形容词,它的本质就是一句话。
在这个时间尺度的赛跑里,某个物理过程贏了,而且贏麻了。
这是一种极度迷人的直觉迁移。
江临过去几十年在废土上,在风沙里,在被各种机械故障按在地上摩擦的过程中打磨出来的工程直觉,在这一刻,第一次和教科书上那些冰冷高贵的偏微分方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第六年,江临的推导进度推到了mhd理论中最著名的概念。
磁冻结定理。
在理想mhd的假设下,假设等离子体的电导率趋於无穷大,即电阻率为零,磁雷诺数变得极大。
感应方程里的扩散项直接被抹掉,只剩下对流项。
推导出的数学图像漂亮得不可思议。
磁力线仿佛被冻结在了等离子体流体之中。
等离子体怎么动,磁力线就被拽著怎么动。
磁力线怎么扭曲,等离子体也就跟著怎么流。两者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这幅图像太优雅太漂亮了,漂亮到足以让很多物理系的初学者在考完试后能记它一辈子。
江临在墙上画出了一堆跟著流体元扭动的磁力线草图后,也被这种简洁的物理美感吸引,站在墙前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但在喝完一杯已经凉透的草根茶后,他脸上的欣赏消失了。
转过身,看著屏幕上那个名为sky-red-v1的数据集,问了自己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如果磁力线真的完美冻结在等离子体里,那我这几年顶著风沙追寻的那条红带,是不是就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为什么?
因为逻辑很简单。
如果红带的出现和磁场扰动有关,而磁场扰动又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著等离子体被动地移动,那这条红带充其量只是在天上画出了一副等离子体流动的轨跡图。
它本身什么都没干,也释放不出任何足以点亮夜空的能量。
可那二十七个夜晚的观测数据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红带不是一条静止的画线。
它有时有,有时无。
亮度在极微弱的区间內起伏,不同夜晚的位置也有浅得几乎要被误差吞掉的漂移。
这些变化本身,仍然不能证明磁冻结失效。
它们可能来自高层大气密度变化,可能来自视线积分路径变化,可能来自粒子沉降通量变化,也可能只是他尚未完全剔除的观测残差。
但如果有一天,红带真的被证明和高空等离子体中的能量释放有关,那么问题就会绕回磁冻结的边界。
磁场结构在什么地方不再被流体完整拖著走?
哪一小块区域允许拓扑改变?
能量又是通过什么机制从磁场转给粒子?
这才是江临真正需要追的东西。
【磁冻结不是事实,只是近似。】
【电阻不为零,尺度有限,边界存在。】
【若红带涉及高空等离子体能量释放,冻结近似的失效区將是必查入口。】
写完这句话,江临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这就是搞工程啊!
风机二號说明书上印著光鲜亮丽的自动偏航保护,可拆开一看,里面全是你死我活的摩擦,迟滯,尾舵力矩,弹簧刚度,卸荷温升,塔架振动。
观测点说明书上的低照度全天空成像, 实际落地到这片废土上,是镜头尘,支架抖,时间漂移,图像暗边和风速標记。
磁力线冻结,也是一路货色。
在它漂亮优雅的数学图像背后,必须老老实实地標明,它在什么时候成立,在什么条件下被撕裂。
而江临要找的答案,恰恰藏在它被撕裂的那一侧。
他转过身,在石墙另一块乾净的地方,新开了一张巨大的表格。
【mhd適用边界自查表:模型假设/忽略的物理项/证明所需观测量/废土当前是否具备】
他一条条往下写。
各向同性压强?
忽略了粘性张量?
忽略了位移电流?
每写一行,他就往最后一列填上状態。
绝大多数行的最后一列,都写著让人绝望的结论。
不具备,部分具备,极度缺乏关键参数,只能用脚趾头做量级估算。
这张表填满后,看起来就像一份宣判废土科研死刑的诊断书。
但江临反而看笑了。
因为这张难看的表很诚实,並告诉他一个铁律,不知道模型的適用边界在哪里,就別乱用偏微分方程。
第六年冬天,废土的残酷再次给江临上了一堂关於边界的课。
一场连续颳了二十个小时的白毛风沙暴过后,观测点b的支架出事了。
不是被吹倒,而是地锚在冻硬的砂土层里发生了微弱滑移。
方位角偏移了仅仅1.4度。
就是这1.4度,导致沙暴后连续五个夜晚拍到的红带对比数据,全部沦为废纸。
江临没有心疼。
数据报废本身不可怕,这在废土上是家常便饭。
真正可怕的是什么?
是支架偏了1.4度,而他作为一个观测者却一无所知,继续心安理得地用这堆垃圾数据去跑偏微分方程。
以为自己在丈量天空的深邃,实际上只是在测量自己支架的歪斜。
他乾脆利落地把那几个g的图像数据拖进名为polluted_trash的文件夹里。
然后背上工具箱,顶著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去把观测点b的基座四周重新夯实了一遍,加掛了两块二十公斤重的配重风蚀岩。
回到石屋,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张《mhd適用边界自查表》前,拿起笔,把边界条件那四个字重重描了一圈。
边界条件从来不是主方程的附属品。
地面上的观测站是这样,墙上的微分方程也是这样。
边界一旦给错,你后面推导得越精密,代码写得越优雅,错得就越像真理。
第七年,江临的案头工作不再局限於手推公式。
为了回答心里那个越来越挠人的具体问题,在那面墙上的方程图像里,磁场的扩散和对流到底是怎么互相撕咬互相赛跑的?
他决定请出那台图形工作站,开始做简单的数值实验。
人的脑子是想像不出偏微分方程在二维网格里的动態演化的。
他必须亲眼看见它。
只有看到了,以后在面对真实的观测信號时,他才能建立起直觉,去判断哪些时空尺度的异动,有可能是哪种过程的杰作。
他在linux环境下,用c++手敲了一套极简的二维磁场扩散与对流求解程序。
代码满打满算几百行。
用的是最糙的均匀网格,配上最简单的周期性边界条件,时间推进用了个保守的显式欧拉法。
第一版代码编译通过,运行。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可视化的动態窗口。
江临把初始场设成了一团聚集的磁通量。
隨著时间步的推进,磁力线在对流速度场的裹挟下,开始缓慢地弯曲、拉伸,同时因为电阻率的设定,又在边缘呈现出自然的扩散晕影。
那图像动感十足,色彩平滑,简直漂亮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江临盯著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后,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ctrl+c,直接把进程杀了。
画面里,原本平滑过渡的磁场结构变了。
扩散的边缘变得异常锐利。
他又改了边界条件,把右侧的周期边界改成了开放出流边界。
画面里,原本在区域內稳定盘旋的磁力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形態全盘崩溃。
最后,他把代码里的数值耗散调大了一点点。
运行结果更可笑,原本看起来还能维持几万步的稳定物理结构,瞬间糊成了一锅打翻的马赛克粥。
江临靠在凳子上,看著屏幕上这堆自欺欺人的像素点,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
这让他忽然觉得,这台价值不菲的工作站,在这片废土上,其实扮演著另一种形式的风沙。
外面的物理风沙,会在他的全天空镜头上留下物理的尘埃,遮挡住星光。
而工作站里的数值耗散和截断误差,则会在他的模擬世界里留下假物理的残骸,扭曲掉真相。
风沙磨掉的是机械錶面的稜角,数值差分磨掉的则是真实的物理结构。
如果他作为一个写代码的人,连自己的程序在哪一行说谎,在哪一步作弊都看不出来,那他凭什么敢拿著这堆五顏六色的动画,去验证自己对废土红带的任何猜测?
江临打开代码的源文件,在最顶部的注释区,重重地敲下了一行字:
//warning: 数值图像绝对不是物理证据,它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负责把你脑子里那些愚蠢的假设画出来而已。
敲完,他又拿笔把这句话抄在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拍在显示器的下边框上。
从这一天起,江临对自己的模擬程序,拿出了和对待室外废土观测设备一样残酷的审讯態度。
每加一项,必验误差。
每改一个差分格式,必查守恆性。
不经过酷刑般审讯的代码,就永远不配成为他追寻红带证据链上的一环。
第八年的夏天,废土的夜空格外乾净。
而江临的《红带数据集》也终於迎来了从v1到v2的叠代。
v1版本花了四年,证明了红带有。
v2版本,江临给自己定的目標要野心大得多。
它要回答红带在哪儿以及有多大。
这是个硬核的几何命题。
如果红带始终只被a点和b点这两个相距不过百米的固定机位拍到,那在严格的科学审查下,它永远无法洗脱嫌疑。
它完全可能只是石屋附近某种局部光源的散射,或者是某片特定地形扬起的反光尘埃,甚至是这两批同批次相机的某种群体本底波动。
要想在法庭上把红带钉死在天空的真实坐標系里,他需要至少三个空间极度分离的观测视角,进行三角视差测量。
a点和b点已经雷打不动地定桩三年了。
这第三个视角,江临没法再建一个永久基站。
一来电缆拉不过去,二来他没有那么多备用电池能在寒冬里续命。
他唯一的选择,是拉出一条人工移动观测线。
规则很原始,也很折磨人。
每隔十天半个月,趁著天气晴好,他要背上一只备用全天空相机,一个用铁皮罐头盒自製的简易磁力计探头,再加上一坨死沉死沉的应急电池,徒步走到几公里外的不同荒野坐標点,去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短夜观测。
这种搞法,数据质量极其拉胯,维护成本直接拉满,但这是江临在这片破败废土上,能手搓出来的三角测量网络。
那段时间,江临几乎每隔一周就要往荒原深处扎一次。
这片废土的地貌,他前几次开局早就用脚底板丈量过无数遍了。
哪里有流沙坑,哪里有风化岩的暗刺,他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来。
但每一次出门,他依然像个即將上战场的新兵,把应急水壶灌满,把备用电池贴身捂热,检查急救包里的绷带,拉下面罩和防风沙护目镜。
相机加磁力计加电池,一整套零碎加起来其实不到十公斤。
但在废土上,这十公斤能压死人。
走到两三公里外那些合適的开阔高地,架设三脚架,找水平,定北向,记录开机元数据,然后裹著防寒毯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里死守一整夜。
等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暗光亮起,再拖著冻僵的身体拆设备,背著十公斤的冰坨子走回石屋。
整个流程下来,接近二十四个小时。
第三次走这条移动观测线的时候,出事了。
回程的路上,天刚蒙蒙亮,视野最差。
江临一脚踩空,踩进了风化层下面的一个暗穴。
哪怕外骨骼腿甲瞬间锁死,分担了大部分下坠的衝力,他的右脚踝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传来了剧痛。
江临趴在碎石滩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保暖衣。
他没有喊。
在这片荒原上喊叫没有任何意义。
只能咬著牙,一瘸一拐,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挪回了石屋。
坐在石床的边缘,解开靴子,脚踝肿得像馒头。
在那之后,他在系统日誌里的移动观测线操作守则下,面无表情地加上了一条不可违背的铁律。
禁止事项:移动观测频率不得超过每月两次,单次直线距离不得超过三公里。
红带在天上飘了不知多少年,它可以等。
如果他在三公里外的一个沙坑里断了腿,这片废土上的前哨站就彻底成了绝响,没有第二个人会来接替他拔出sd卡。
伤好之后的半年里,江临克制著欲望,严格执行著每月两次的底线。
v2数据集的核心成果,终於在这种极其克制的节奏中,慢慢浮出了水面。
奇蹟並不在於新设备有多先进,而在於多点角度那令人窒息的吻合。
在秋季的几个极其纯净的夜晚,石屋基地的a点、b点同时拍到了红带。
而远在两点五公里外的一个临时高地上,那台掛著冰霜的备用相机,也在相同的时刻相对应的像素区域,抓到了那一抹暗红。
江临把三张来自不同地理坐標,镜头朝向截然不同的照片导入工作站。
他先校镜头畸变,再输入三个点位的坐標,定北误差,时间戳偏差和低仰角区域的边缘暗角参数。
脚本跑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把允许误差放宽再收紧,看那条红带对应的方向束会不会彻底散掉。
结果並不漂亮。
没有给出一个能写进论文摘要里的精確三维坐標。
红带太弥散,低仰角畸变太重,鱼眼镜头边缘区域也不允许他假装自己拥有卫星级定位能力。
但三组方向束没有互相打架。
a点、b点和移动点看到的,不像是三台相机各自製造出的孤立鬼影,而更像同一片北方低空方向上的连续结构。
这就够了。
但它已经足够让江临在v2报告里写下。
【红带为非单点仪器假象的概率显著下降。】
【红带具备空间延展现象特徵。】
【成因未明。】
那天夜里,风出奇的小。
风机二號的三片玻璃钢叶片在夜色中缓慢地切过空气,几乎听不到任何风噪。
江临坐在石桌前。
左手边,是一张在和平年代足够让空间物理研究生睡不著觉的三点联合观测图像。
右手边,是他写满了一整本的mhd偏微分方程推导稿。
而在它们中间,隔著一张乾乾净净的白纸。
江临拿起笔,在白纸正中央写下了一句话。
“数据永远不能自己站起来变成理论,理论也绝无可能替闭嘴的数据说话。”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深邃的废土夜空。
这八年下来,他最大的进步,不是啃透了多少本物理教材,不是敲出了几万行数值模擬的代码,更不是sd卡里囤积了几百个g的夜空图像。
他真正的蜕变,是他终於在这片荒芜中,学会了等。
等。
看到红带图像出现,他不急著去解释。
跑出漂亮的数值图像,他不急著去相信。
推导出优雅的近似方程,他不急著去顶礼膜拜。
不是他不想早点知道答案。
而是这八年的风沙告诉他,在证据链闭环之前,急於跳到结论,就意味著他开始在寂寞中向自己撒谎。
而一个习惯了向自己撒谎的科研人员,在这片废土上,是最没用的。
第八年的深冬,炉火烧得正旺。
江临铺开纸笔,开始写这几年的阶段大总结。
【空间物理与mhd阶段总结】
红带的客观空间扩展性已证实,但成因依旧成谜。
mhd框架足以用来建立描述这个怪物的数学语言。
理想mhd的磁冻结定理只是一种脆弱的近似,而非宇宙的真理事实。
痛点:废土的地面观测,极度缺少高层大气、电离层和磁层的关键等离子体参数。
下一阶段的重点突围入口:磁重联。
前置任务:必须从头手动推导经典模型。
为什么在这个节点上,突然把矛头指向了磁重联?
因为他一路追问到这一步,问题的包围圈已经急剧收窄。
如果红带的发光最终被证明和等离子体过程相关,那么他最需要追问的,就是磁冻结近似在哪些条件下失效。
失效,並不自动等於灾变。
它只意味著磁场拓扑结构有机会被改写。
只有当这种改写发生在足够大的尺度上,连接著足够强的磁能储备,並且能把能量有效转移给粒子时,它才可能参与一次可观的发光过程。
这条路很长。
但在mhd框架里,研究磁冻结失效最经典、最核心、被几代物理学家反覆解剖的入口,就叫磁重联。
写完报告的最后一行,江临点开工作站里的电子版《等离子体物理》,把目录里magnetic reconnection那一章的起始页码用红圈重重地標了出来。
他走到墙边,拿起粉笔,在最高处写下磁重联三个大字。
紧接著,在下面跟上了一个直指灵魂的詰问。
“如果磁力线就像被冻住一样不肯轻易断开,那它们到底是通过什么鬼途径,重新连接在一起的?”
在这个问號旁边,他用略带敬意的笔触,写下了一个被载入史册的连字符名字。
sweet-parker。
第九年冬天,石屋东墙迎来了大清洗。
江临用一把自製的刮刀,把墙面最下方那块记录著旧公式的黑灰颳了个乾净,露出斑驳的石底。
在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上,他用白堊画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何图形。
一条又长又薄的矩形区域。
在这个长矩形的两侧,他画上了方向截然相反,箭头粗壮的磁场线。
在这个矩形的正中央,他画了一条极度狭窄的通道,標上四个字。
电流片。
在图的左侧,他写下:sweet-parker模型(1957)。
在图的右侧,他写下:废土第九年,重推。
为什么要从这个古董级的模型开始死磕?
因为在整个磁重联的研究编年史里,sweet-parker是开天闢地的第一个量化数学模型。
在1957年之前,物理学家们脑子里的磁力线断开又连上充其量只是一团模糊的哲学直觉。
sweet和parker先后给出了那个后来被並称为sweet-parker模型的慢重联框架。
如果你相信磁重联真的存在,那你这帮搞物理的就必须给我老老实实算出来,它到底有多快。
后来半个世纪里所有討论磁重联的顶级论文,不管是petschek的激波模型、考虑霍尔效应的hall重联、破碎的plasmoid不稳定性,还是混沌的湍流重联,它们的起手式,全都是在跟sweet-parker这个老祖宗的基准答案进行隔空对话。
理解它,就是拿到进入这个领域的基础门票。
江临不想去吃那些经过后人简化过的二手教材。
他要自己原汁原味地推一遍,哪怕推得头破血流,他也要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伟大的模型当年到底在哪里痛苦地挣扎。
不过,写到这里,江临並没有像个急躁的学生那样立刻埋头推导公式。
他反而把粉笔一扔,穿上厚重的防寒服,推开石屋沉重的木门,去巡检风机二號。
冬天的废土,风硬得像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红色。
风机二號在这片惨澹的天空下,正不紧不慢地转动著叶片。
江临注意到,它的尾舵略微偏开了一个角度。
它的偏航动作不再像刚装上时那样指哪打哪般的灵巧敏捷,但好在也没有当年那台老风机那种病入膏肓的迟钝卡涩。
他例行公事般地蹲下,检查塔基处的几颗大號螺母没有鬆动,用手背试了试偏航轴承外壳的温度,没有异常发热。
抬头看一眼掛在石墙外侧的卸荷电阻。
又转到观测点区。
a点的全天空镜头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尘,需要小心地擦拭。
b点供电盒里的万用表显示,昨夜低温把那块旧电池的电压压到了安全线边缘,明天必须拆下来换一块。
这些在风沙里打滚的破事,跟墙上那些高贵的磁重联偏微分方程看起来有一毛钱关係吗?
关係还真的很大。
江临一边擦著镜头一边想。
如果今晚逆变器停电,他屋里那台工作站直接宕机,满墙的推导就在黑暗中白做。
如果在他在屋里死磕方程的时候,观测点b因为这块破电池死掉了,从而刚好漏掉了天上也许会闪现的一夜红带,那他这九年在废土上受的罪就全成了笑话。
理论物理从来都不是脱离工程的空中楼阁。
它就像个挑剔的皇帝,是坐在那堆油污、螺丝和电线的工程肩膀上,才勉强端起了架子。
深夜,炉火发出细微的嗶剥声。
江临坐回墙前,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推sweet-parker。
他在墙上画出流入区,两侧的等离子体裹挟著方向相反的磁场,像两支军队一样,慢吞吞地向中间那道狭窄的电流片压迫靠近。
又画出流出区,在中心发生重新连接后,等离子体顺著电流片极其狭窄的两端,被像挤牙膏一样以接近阿尔芬速度的极高速度狂喷而出。
先写质量守恆。
l*vin=δ*vout
再写磁场扩散和对流的平衡条件。
第一次推导,推到一半,江临眉头一皱,直接拿布抹掉。
他发现自己设定边界条件时太隨意了。
他把中心扩散区厚度的处理,搞得像是一个为了凑出教材上最终答案而倒推的作弊游戏。
如果允许自己这么干,那他推出来的就只是考试答案,而不是自己的物理直觉。
这东西应付考试能拿满分,但在废土上面对那条未知红带时,连擦屁股都嫌纸硬。
第二次他老老实实地从电阻扩散的时间尺度和流体流入的时间尺度开始硬碰硬地比。
但写了半面墙,他发现自己对宏观长度尺度l和微观厚度之间的量级关係,依然有偷懒的嫌疑。
第三次,江临不写公式了,就那么抱著胳膊,地盯著墙上那幅简陋的几何图。
长,薄,极其狭窄的通道。
两侧庞大的流体缓慢挤进来,却只能从两端极小的豁口喷出去。
他盯著那条被画得像麵条一样的电流片,看著看著,眼神有些恍惚,脑子里突然毫无徵兆地蹦出了第五次废土末期,那台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旧风机。
那台破风机的偏航轴承,由於里面缺油、混了沙子,干摩擦得厉害。
它当时在风向突变时,也是像这样拼命挣扎。
它不是不想转。
狂风在正面推它,尾舵在后面死命拉它,机械结构原本也是被设计成可以顺滑旋转的。
可现实是什么?
局部受力高点凸起,油膜彻底破裂,预紧力由於热胀冷缩重新分布,蜗杆的间隙里填满了铁屑。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化作一个物理规则,冷酷地对著风机说,你只能转得这么慢。
你只能这么痛苦地迟钝。
你只能在一个尷尬的角度死死卡住,然后再用一种近乎抽搐的带病姿態勉强回正。
慢,不是风机在偷懒。
慢,是因为它的物理接触结构,在当时的环境下,被判了死刑。
一念及此,江临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意识到,墙上这套让无数物理学家头疼的sweet-parker模型的慢,极有可能跟那台破风机是同一种慢。
不是数学计算出错了,不是物理方程里的哪一项偷了懒。
而是这个模型在最开始预设的那个几何形状,那条又长又薄的狭窄电流片本身,就把等离子体大规模快速溜走的通道给物理锁死了。
庞大的磁通量想要进来重联,却只能通过这么窄的缝隙排泄,就像是一个大水库只开了一根水管大小的泄洪闸。
它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江临猛地抓起笔,转身在墙上笔走龙蛇。
流入速度,流出速度,电流片宏观长度,扩散区微观厚度,表徵等离子体导电性的lundquist数。
各种量纲在墙上飞速组合。
当最后一行那个代表著重联速率標度律的著名公式被他重重敲在墙上时。
msp=vin/va~1/sqrt(s)
石屋角落的炉火,极其应景地爆出一点明亮的火星。
江临没有被火星惊动。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墙前,看著那个代表著无限慢的平方根倒数,久久未动。
太慢了。
绝望地慢。
在太阳耀斑或者宇宙天体等离子体那种动輒几十亿的极高lundquist数下,如果把数据代入这个sweet-parker公式,它算出来的重联速度慢得简直像是在当面扇太阳耀斑的耳光。
如果太阳耀斑真的只能靠墙上画的这套结构来释放能量,那它爆发起来就不该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核爆炸,而应该像是一块扔在雨里的烂铁生锈扩散,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来,可能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放完能量。
可人类的观测仪器不瞎。
太阳耀斑的爆发就在短短几分钟內,地球磁层亚暴的能量倾泻也是瞬间的事,更別提实验室里那些被约束的等离子体,它们发生快速能量释放的破裂时间,短得令人咋舌。
真实世界的残酷观测,都在朝著这面墙逼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实比你算出来的要快得多得多?”
这个问题,比拿著教材问一句sweet-parker是不是算错了要锋利无数倍。
因为江临刚刚亲手推了一遍,他比谁都清楚。
sweet-parker在数学推导上没有走错哪怕半步。
它这令人绝望的慢吞吞的结论,是它那个长而薄的几何前提用枪顶著脑门逼出来的。
所以,结论没错。
错的,必须被突破的,只能是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前提。
要么是电流片绝不可能是这种长麵条的几何形状。
要么是等离子体的电阻率在微观下根本不是常数。
要么是两端流出的条件被过度简化了。
要么,就是最底层的单流体假设把复杂的粒子运动掩盖了。
江临脑子里豁然开朗。
他懂了。
后来几十年的磁重联研究歷史,每一个被突破的前提,都硬生生在一片荒芜中长出了一个新流派的分支。
把几何拉短了,就有了petschek模型。
打破单流体假设,把电子和离子分开算,就有了hall重联。
长电流片自己稳不住碎成了渣,就有了plasmoid不稳定性模型。
在混乱中找能量耗散,就有了湍流重联。
整个空间物理领域的学术版图,硬生生是被sweet-parker自身那令人窒息的局限性给逼出来的。
江临走到墙壁的最下方,用尽全身的力气,补上了一句极其粗糙但直击灵魂的结论:
“sweet-parker的慢,不是算错了帐,是它的几何结构,天生就只允许这么慢。”
第九年剩下的日子里,江临像个走火入魔的老僧,把sweet-parker的推导手稿重新整理誊写了整整三版。
第一版,是毫无感情的,严谨到极点的数学推导过程。
第二版,是他用自己荒野维修经验翻译过来的物理几何图像直觉。
第三版,是写给未来那个可能陷入迷茫的自己的警告。
永远不要把一个算得很慢的模型当成是一个失败的模型。
失败的只是它不能解释全部的现实。
但它极其伟大地说清楚了一个铁律。
一个物理系统,在什么样的糟糕条件下,必然快不起来。
这三版沾著碳粉和机油印子的笔记,被他钉在一起,郑重其事地放进了石屋资料架的最上层。
马克笔写下一个编號:mr-sp-01(磁重联研究档案,第一册)。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个档案编號系统?
因为江临心里有数,接下来他要扒出来的文献和推导,多到能把这间小石屋淹没。
如果不从一开始就给每一个流派,每一个模型钉好属於它们的档案槽位,半年之后,他绝对会在一堆自相矛盾的废纸里彻底迷路,乃至於精神分裂。
前几年给风机和观测点做元数据系统的血泪教训,早就把一句话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记录当时的代价再大,也永远小於事后绝望回忆的代价。
第十年的春天来临时,江临的案头上翻开了第二册。
petschek模型。
如果说看sweet-parker的推导,感觉像是一条被死死压扁的喉咙,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那么当江临把petschek的几何图像画在墙上时,感觉就像是黑暗中突然有一把刀錚的一声拔出了刀鞘。
x型的重联点,极度缩短的扩散区,向两侧骤然张开的开放出流通道,再加上那个简直像神来之笔一样的物理构件。
慢模激波。
在petschek的笔下,庞大的磁能释放不再被那条漫长狭窄的电流片堵得死死的。
等离子体穿过四道向外扩张的慢模激波面,磁场能量瞬间大量地转化为流体的动能和热能。
这个理论推导出来的图像,太乾脆太暴力,漂亮得简直令人浑身发抖,產生一种纯粹的生理愉悦。
完美得就像是最终答案。
但江临把这股让人热血沸腾的愉悦感,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没有让它维持超过一个小时。
十年的废土生存,无数次被恶劣天气和突然暴毙的机械元件打脸的经歷,早就把他对那种光鲜亮丽的完美解决方案的信任感,磨得比纸还要薄。
他翻过petschek优雅的推导公式,直接看向论文后面长达几十年的学术爭论区。
果然,血流成河。
同行们都在问,你那个维持这套快速能量释放的核心,局域反常电阻,到底在微观上是怎么產生的?
他们还在问,你设定的那些边界条件,在广袤无垠的真实太空等离子体里,真的存在吗?
甚至有人拿著超级计算机跑出了打脸的结果。
在简单的均匀电阻mhd条件下,petschek那种漂亮张扬的x型结构根本站不住脚,跑著跑著,它就会绝望地退化回sweet-parker那种拉胯的长麵条电流片。
漂亮的物理图像,在严苛的追问下开始裂开。
裂缝起初很小,但足以让靠在椅背上的江临猛地坐直了身子。
看著这些残酷的同行倾轧和数值模擬的背刺,江临並没有感到哪怕一丝的失望。
相反,他的嘴角咧起了一个弧度。
这才像个真实的物理世界嘛!
在这个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哪个神仙模型敢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说:“都闭嘴,老子就是最终的真理答案。”
真正的科研史,绝不是教科书上画的那条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笔直红线。
它是一大堆充满缺陷的模型在泥潭里互相指责,互相撕咬,互相拿胶布修补对方的漏洞,最后互相限制对方適用边界的群殴现场。
江临心满意足地合上资料,给资料架上塞进了第二册厚厚的档案。
mr-pk-02。
他在灰色的封皮上重重地备註。
petschek这把刀很锋利,但它给出的绝不是教科书般的最终答案。
它充其量只是一个向大自然提出来的,诱人但又被反覆殴打挑战的提议。
第十年的夏天,就在江临深陷理论混战的时候,移动观测线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在第三號临时露营点位,他在一个奇冷无比的后半夜,捕捉到了一次有史以来最清晰的低空红带。
红光甚至在未增强的原始图像上留下了微弱的光晕。
几乎同时,留守基地的a点和b点也同步拍到了。
三点的角度三角交叉关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整齐。
三条视线像三把利剑,在北方的夜空深处钉住了一个物理坐標系。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四五年前,江临绝对会把它当成前哨站建立以来最重大的歷史突破,甚至可能会开一听珍藏了三年的肉罐头来庆祝。
但今天,他看著这三张照片,脸上的表情比石屋外的岩石还要平静。
他只是循规蹈矩地给这组数据建了个文件夹,归入:sky-red-v2-clean-strong。
clean(乾净,无污染),strong(信號极强),但在最下方那一栏explanation(物理解释)里,他依然留了白。
空荡荡的。
江临很清楚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冷静。
三年前,他脑子里还没有建立起mhd这套严密的物理框架。
如果那时候看到这么强烈的空间异象证据,他绝对会像个得了宝的流浪汉,发疯似地去翻《极光物理》或者《大气光学》的教材,不顾一切地试图把这条红带硬塞进某个现成名词的解释套子里。
但现在?
在看过了磁重联模型之间那场长达半个世纪的惨烈廝杀后,江临彻底懂了。
把现象硬塞进一个名词里,那不叫物理解释。
在他江临还没有把磁场冻结失效,微观能量如何宏观释放这一侧的物理机制理清楚算明白之前,他现在往红带上扣的任何一个听起来高大上的帽子,都只不过是用高雅的顏色,去粉饰自己无知的內核罢了。
那一夜,江临把这三点联合图像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寸像素都刻进视网膜里。
然后继续低头死磕petschek的修正笔记。
天上那条不肯说话的红带,会等他的。
第十一年,江临终於把目光从宏观的流体方程上移开,开始向单流体mhd这层华丽外衣之下的深渊里探头。
为什么要往下看?
因为petschek模型裂开的那道缝隙,像是冥冥中的一个巴掌,狠狠地抽醒了他。
用来描述宏观流体极其好用的单流体mhd理论,在试图描述磁重联中心那个微小却决定了全局能量转换的关键破裂区域时,可能从根子上就不够用。
当江临在资料里第一次看到电子和离子在小尺度下发生退耦这种字眼时,他在工作檯前像尊石像一样沉默了整整两个小时。
单流体mhd的底层逻辑,是把等离子体里带负电的电子和带正电的离子,简单粗暴地揉在一起,当作一个没有內部矛盾的整体流体来算。
这种做法太棒了,宏观,乾净,数学上容易推导。
但在真实微观世界里,大自然的脾气哪有这么好?
在进入那些极度狭小的特徵尺度,比如离子惯性长度时,因为离子太重,它们像笨重的卡车一样反应迟钝,开始脱离磁力线的束缚。
而轻巧的电子,就像灵活的摩托车,依然跟著磁场跑。
原本同生共死的一个整体流体,在这里撕裂。
它们不再像同一个人那样步调一致地行动。
这种微观上的速度差异,直接在那个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撕扯出了强烈的霍尔电场。
霍尔效应,电子扩散区,无碰撞耗散。
江临看著这些陌生而又充满杀气的物理名词,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这些词汇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宏观模型的滤镜,让他绝望地意识到,那场决定了天空红带是否发光,真正发生磁拓扑断裂改变的最核心战役,根本就不在宏观图像里那条清晰可见的长电流片上。
它发生在比电流片更深更细,更微观,也更像是一团迷雾的尺度里。
那个地方,常规仪器根本抓不住。
江临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系统这个词。
他喜欢把一团乱麻的东西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记录,可以维修,可以復现的物理模块。
但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等离子体系统,开始在尺度上发生恐怖的分层了。
宏观的单流体mhd在上面一层,不够用。
双流体模型在中间一层,似乎也只是个过渡。
再往下,还有把每一个粒子都当成独立个体的动理学方程在深渊里冷冷地看著他。
每往下一层,物理规律就越接近那个鲜血淋漓的真实。
但代价是什么?
是描述方程里的变量呈指数级爆炸式增长!
江临深吸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
走到石屋那面最大的北墙前,拿起笔,毫不手软地把之前的框架推倒重来。
他重新画了一张呈金字塔状的【等离子体物理层级图】。
顶端,是单流体mhd。
中间拆解出:霍尔mhd、双流体理论。
最底座写著:无碰撞动理学。
每画一条向下的箭头,江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他太清楚了,每向下一个层级,想要验证理论所需的观测数据就越变態,而他这座可怜的废土前哨站,就越无力。
在这个被毁灭的世界里,他江临有什么?
他没有上天入地的卫星星座,没有能穿透高层电离层的探空火箭,他抓不到哪怕一颗现场原位的带电粒子,连此刻地球磁层顶的边界在哪里,太阳风到底颳得多猛都一无所知。
他手里攥著的,只有地上那几个磁力计,几个老旧的低照度相机,还有风速,温度,气压,以及一堆被他像个老农一样严格標註了污染前提的夜空死图片。
这真的是少得可怜。
可怜到拿到现实世界的物理年会上,连当个海报背景板都会被嫌寒酸。
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为sky-red-v2的文件夹。
这也比他前几年只能在黑夜里绝望地嘟囔一句吗,我觉得这天上好像不对劲要强得多得多。
他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没有人类文明支撑的废土上,他作为一个孤独的守望者,所能看到的东西,永远只能是这座科学巨峰的最外围山脚。
他这辈子可能都爬不到山顶去摸一摸那些微观粒子的脸。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
山脚下的测绘,同样也是测绘。
只要他手里的每一份数据,都像那二十七个夜晚一样乾净,一样可信,一样经得起最严酷的相互比对,那么这些看似粗糙的地面记录,就总有一天能成为拼图里的一角。
就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夜晚,藉由严密的逻辑,反推出那片他现在根本看不见的山顶风光。
到了第十一年的后半段,江临停止了盲目的向下挖掘。
他需要一张地图,一张能让他在浩如烟海的文献里不至於走火入魔的全局路线图。
他开始在北墙上整理【磁重联研究史全景地图】。
他没有按照那种噁心的教科书编年史顺序去死记硬背,而是像个战地指挥官一样,按照学术界为了解决什么核心危机来排列阵型。
第一条战线:为什么大一统的经典电阻mhd会搞出这么慢的重联结果?
——代表作:sweet-parker(被困的巨兽)。
第二条战线:既然慢,那怎么靠改变几何让扩散区变短?
——代表作:petschek(出鞘的刀)。
第三条战线:为什么那把刀在数值模擬里总是钝掉,快结构维持不住?
——焦点:局域电阻设定、边界条件爭议。
第四条战线:宏观流体在哪一刻必须被拋弃?
——焦点:霍尔效应、无碰撞重联、极其狭窄的电子扩散区。
第五条战线:如果长电流片受不了委屈自己碎了呢?
——代表作:plasmoid(磁岛)不稳定性(碎裂的狂欢)。
第六条战线: 真实的三维系统是不是本来就不配拥有优雅,只有混乱?
——代表作:湍流重联。
第七条战线:那些高高在上的理论,到底是怎么被大自然的观测仪把脸按在地上摩擦的?
——终极出口:太阳耀斑的爆发尺度,磁层亚暴的瞬间发光,mms卫星的惊人捕获,甚至人类实验室里托卡马克装置的撕裂模。
当这条条框框吗,密密麻麻的箭头被画满时,这张图已经像常春藤一样,爬满了石屋北墙的一大半。
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棵按部就班的知识树,倒仿佛是一张布满硝烟的战区地图。
在这些物理学先辈们衝锋陷阵的每一条路线旁边,江临都毫不留情地用红笔標註了失败的尝试,惨烈的学术爭议,严苛的適用边界,以及那些至今都打著大问號的未解决疑点。
站在北墙下,江临凝视著这张地图,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过去的这整整十年里,他日復一日地苦读,其实並没有达成学完磁重联这个宏伟目標。
这个领域根本学不完,因为在现实的人类文明里,这个宇宙级別的谜题,压根就还没被彻底解决。
但他这十年的心血並没有白费。
他完成了另一件更加了不起更加痛苦的蜕变。
他终於深刻地知道,这个领域为什么没有被解决。
知道问题到底卡在哪一块该死的石头上,是知道最终答案之前,必须先咬著牙蹚过去的一道鬼门关。
第十二年入冬的时候,废土像是发了疯,捲起了一场整整连颳了三天三夜的狂暴风沙。
风机二號在那场狂风中接受了极限考验。
它的尾舵拼命地偏转侧身,系统连续不断地触发脱风保护,掛在墙外的卸荷电阻红灯亮起又熄灭,断断续续扛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清晨,风渐渐小了。
但江临推开门时,发现外面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台掛著破烂尾灯的旧风机,彻底不转了。
没有冒烟,没有起火,也不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齿轮崩断。
而是它那具在废土上硬撑了十几年的机械骨架,在经歷了这一次长达三天的摧残后,整个系统散架了。
叶片在微风中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一样无力地摆振著,那个本就乾涩的偏航轴承现在死死地咬合卡死在了一个歪斜的角度。
老旧发电机的內部线圈绝缘层彻底老化,內阻飆升到无法救药的地步。
那几块勉强续命的残余蓄电池,也被夜里的反向漏电像抽血一样,无情地拖到了零伏。
它死了。
江临没有给它举行什么酸掉牙的告別仪式。
在废土上,机器就是机器。
他面无表情地搬来梯子,把这台陪他走过第五次废土漫长岁月的老伙计大卸八块。
在系统日誌里,他给它改了个冰冷的状態。
【仅保留作机械纪念与应急拆件来源】
他把还能用的几扎粗铜线擼下来,收好几把没怎么滑丝的螺栓。
最后,他用扳手硬生生拆下了那段被严重磨损出深褐色伤痕的偏航摩擦副底座。
这块沉甸甸的摩擦副被他带回石屋,隨手放在石桌上。
桌子上此刻正平铺著他三年前写下的那叠关於sweet-parker磁重联模型的推导手稿。
一边,是纸上用墨水画出的长长的电流片,狭窄拥挤的流体通道,导致重联慢得令人髮指的几何构型。
另一边,是这块沾满油泥的破铁,深深刻下的金属拉伤纹路,失去润滑的干摩擦表面,导致机头在狂风中迟滯回不正的物理死局。
江临看著这两个在空间尺度上差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的死物,忽然觉得,它们此刻正用一种极其荒谬的默契,衝著他大声咆哮著同一句真理。
“结构决定了你能跑多快,边界决定了你的死活。”
这台旧风机的偏航之所以变得迟钝,最终卡死,根本就不是因为哪一颗螺丝突然断了。是因为过去整整十五年间,这里日夜交替的热循环膨胀,无孔不入的废土风沙,以及润滑脂乾涸老化,这一套组合拳,潜移默化地共同改写了它摩擦面的几何形状。
底层结构变了。
所以它应对风的响应速度,才被判了死刑。
而纸上那个sweet-parker模型的重联之所以慢得像乌龟,也不是因为大自然里的等离子体懒惰。
是因为在这个模型里,那个狭长电流片的几何前提,就像一把物理上的巨型锁头,把快速释放能量的可能性,彻底锁死在了门外。
这两件事,在天上和地下不同的尺度里,讲的是同一个血淋淋的物理直觉。
速度的快慢,从来就不是被单纯的时间流逝所决定的。
它永远都是被系统的物理结构和四周卡死的边界条件所决定的。
为了明白这句哪怕是普通教授也需要悟很久的废话,江临在废土上,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天深夜,外面只剩下风机二號平稳切割空气的低鸣。
江临在电脑里建了一个名为第十二年终期总结的文档。
【第十二年大结】
sweet-parker模型:那绝望的慢,归罪於它封闭的几何结构。
petschek模型:那痛快的快,需要极度苛刻、甚至自然界难以满足的微观条件。
霍尔/无碰撞/湍流/磁岛:理论上提供了等离子体逃逸出慢速诅咒的地下通道。但抱歉,这其中任何一条通道的验证,都需要我这座废土破站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微观空间观测数据。
他人的数值模擬:全是幻象,必须上大刑审讯。
废土天空里的红带:方向与空间延展性已初步锁定,但高度、尺度与成因,依然无法解释。
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在文档的最末尾,用加粗和下划线,敲出了下一年的唯一战术计划。
自第十三年起,拋弃所有的二手教材,直接从原始的初始论文开始往下啃。
为什么要做出这个近乎自討苦吃的决定?
因为在这十二年里他看懂了,教材上的公式,那是別人已经替你咀嚼过,甚至为了照顾教学逻辑而强行美化过的精神流食。
那些各种高大上的学术综述,那是大佬们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场上,替你筛选过的路线快照。
过去这漫长的十二个年头,他就像个飢饿的孤儿,贪婪地用这些前人的智慧残渣果腹,勉强建立起了属於自己的骨架。
但他接下来要直面的,是那条该死的红带。
是这个领域至今都在黑暗中摸索,压根就没被解决的血肉模糊的战场边界。
那片未知的边界,教材上绝对不会写哪怕一个字。
综述论文也不会好心地站出来替他做选择题。
只有一猛子扎进那些几十年前原始发表的论文堆里,他才能亲眼看到sweet在1957年写下那个被后人嫌弃的慢模型时,笔尖那种不甘的犹豫。
看到parker在建立这个慢模型时,为什么不得不接受那些粗暴的几何简化。
看到petschek那个惊艷的x型结构刚被提出来时,在物理年会上被同行前辈们用唾沫星子喷得有多惨。
那些在歷史原稿里留下的最原始的犹豫,妥协的简化,粗暴的反驳,才是他现在最饥渴想要学的东西。
江临的胸腔里,久违地漫上了一层兴奋。
十二年了。
但他终於来到了这座名为空间物理的巨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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