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先天科研圣体

    磁性几何魔方。
    这题的题面非常漂亮,配图甚至颇有趣味。
    描述了一种可以通过磁性节点隨意拼接的多面体模块,要求求出在特定数量下,整个结构两端能达到的最大直线距离。
    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在做一款益智玩具的拼图游戏。
    白板上,尹航已经画了十二种复杂的拼接形状。
    每一种构型都充满了机械美感,计算出的极端点距离列在一旁,姚思雨还在下面补了几个奇异的边界情况。
    很显然,两人已经在这道题里走得很深,走得很远,並不是不会做。
    问题是,走得太远,也走得太散。
    像是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森林里开了十二条路,却不知道哪一条才是生路。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构型太多了,如果纯靠穷举,我能枚举出一堆,但没法证明,我不知道有没有漏掉一种比现在更极端的诡异拼法。”
    尹航指著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形说,语气有些烦躁。
    姚思雨在旁边心有戚戚地点头:“通过刚才的计算,我其实能猜到答案大概落在哪个范围。但我的证明写得不乾净,总觉得如果阅卷人挑刺,隨便给出一个我没考虑到的拓扑结构,我的逻辑链就断了。”
    听两人解释罢,江临站到白板面前。
    先看那些复杂的构型图,再看旁边列出的距离表,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尹航划掉的那几行试图用对称群来分类的推导上。
    尹航有一条路线,是想把旋转翻折之后等价的构型先並掉,用对称性减少枚举。
    方向很敏锐,但等价类並不等於上界。
    它只能减少要看的图,不能告诉你最远的端点一定在哪里。
    姚思雨走的另一条路线,是按模块之间的连接面面积来分类。
    也没有错。
    但分类一多,证明过程就会变成一个充斥著无数分类討论的泥潭,结果是自己也被绕进去了。
    江临从白板槽里拿起一根蓝色的马克笔,在白板最上方的一大块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上界。
    尹航皱了皱眉。
    因为在他看来,这显然是一句废话。
    “我们当然知道要求上界,问题是这个上界你怎么抓,你怎么能保证一个统一的公式能罩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拼法?”
    江临转过头,看著尹航,平静地说道:“你不知道怎么抓,是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把这道题当成空间拼图在看。”
    此话一出,姚思雨猛地抬头,盯著江临。
    江临用手里的蓝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几个点,然后用线將它们连起来。
    一个连接图+有效位移的模型,取代了之前那些繁复的立体构型图。
    “几何不能丟。”他说,“但不能一开始就被几何图形牵著走。先把每个模块允许的连接位姿,压成有限几种有效位移,再把模块之间的连接关係抽成图。”
    说著,他在其中一条路径上画了一个箭头。
    “真正要抓的是任意合法拼接里,两个端点之间的欧氏距离,最多能从这些连接路径里榨出多少。”
    尹航皱眉:“所以不是枚举形状,而是先证明任何构型都不可能超过某条简单链的展开长度?”
    “对。”江临点头,“图给出路径结构,几何约束给出每一步最多能贡献的距离。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上界。”
    姚思雨盯著那条链状结构,顺著说道:“如果上界被这条链卡死,那我们只需要再构造一个具体拼法,证明它刚好能达到这个上界。”
    “对。”
    江临在链的旁边画出一个近似拉直到极限的极端构型。
    图画得瑞安潦草,但关键端点、连接面和相对朝向交代得一清二楚。
    “先用连接图和几何约束证明上界,再用极端构型给出取等构造。一拉一推,这题就闭合了。”
    “等一下。”
    尹航皱著眉头走近白板,用黑色马克笔在江临的构型旁边补了一条旋转虚线。
    “这里如果沿这条轴转一次,会不会利用空间对角线让端点更远?”
    江临扫了一眼,摇头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一步旋转只改变方向,不增加有效位移的模长。端点距离的投影已经被前面的连接约束卡住了。你能换坐標系里的朝向,但不能凭空增加那一节贡献的长度。”
    尹航还是有些心有不甘,又指向原来的海星状构型,说:“那这种非链状分支呢,两个分支端点之间会不会更长?”
    “分支端点之间的距离,必须经过公共连接节点分解。三角不等式先给自然上界:d(a,b)≤d(a,c)+d(c,b)d(a,b)le d(a,c)+d(c,b)d(a,b)≤d(a,c)+d(c,b)。关键是取等条件。在这道题的连接约束下,两条分支不能同时沿同一直线完全展开。你拉直一条,另一条的有效投影就会被折掉。”
    江临用笔在公共连接节点上点了两下。
    “所以分支结构最多逼近同等节数的链式上界,不可能超过它。”
    姚思雨听到这里,终於全部明白过来。
    立刻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迅速补上了两行关键的图论转化。
    嘆道:“所以我们之前的枚举,就像是拿著相机,在给所有可能的雕塑疯狂拍照,试图找出一张看起来最高大的。”
    江临点点头,放下马克笔,说:“数学不需要我们拍完所有照片,只需要我们证明,最高的那张照片,它的天花板在哪里,然后证明有人能摸到那个天花板就行了。”
    尹航看著白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他拿起黑板擦,果断擦掉自己原先画的十二种构型和旁边那长长的距离表。
    然后在江临画出的连接图旁边打了一个勾。
    “行。”
    尹航的语气里的那种烦躁一扫而空。
    “这个上界,闭合了。”
    一直坐在窗边没参与进来的孟澈,此时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没参赛,也不打算过度参与这道题的计算细节。
    但他从这段对话里,听出了熟悉的味道。
    江临刚才做的第一件事,是剥离。
    把形状,三维,磁性这些具有极强视觉干扰的物理外壳从问题里剥掉,然后换成图结构,节点和上界。
    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太成熟了。
    像什么呢?
    孟澈看著江临削瘦的背影。
    它更像一个老练的实验物理学家,在面对极其复杂的系统误差时,先不急著调仪器,而是先建误差模型,把仪器误差、读数涨落和真实物理量一层一层地切分开。
    ……
    第二张题面,是拆盲盒。
    姚思雨嘆了口气,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的公式。
    “这题我一开始按具体的集合状態写了递推。”
    並没有错,只是太重了。
    盲盒里有若干种不同卡片。
    每拿到一种新卡,拥有的集合状態就发生改变。
    如果按已经拥有的具体集合去写状態空间,状態数量会呈指数级增长,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灾难性的马尔可夫链转移矩阵,根本没法算,更没法手写证明。
    “我也卡在这了。”
    尹航在旁边插话道。
    “我明明知道它在宏观上能压缩,因为全收集的期望最终肯定收敛,但就是找不到最乾净的压法。把每一步抽到什么卡的歷史都背在身上走,实在太蠢了。”
    江临看了一眼姚思雨的草稿纸,没有去改她的公式。
    直接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还缺几种。
    姚思雨看著那四个字,怔了一下:“你一点都不关心当前手里具体缺的是哪几种卡?”
    “不关心。”
    江临回答得很乾脆。
    “题目的设定里,每一种盲盒被抽到的概率是均匀分布的,这意味著卡片本身是高度对称的。”
    江临用笔在盲盒两个字底下画了条线。
    “题目让你求的是集齐所有卡片所需时间的期望值,不是让你描绘收集过程中每一个具体集合长什么样。a,b,c和b,c,d在本质上是等价的。”
    尹航的眼睛瞬间亮起,猛地一拍大腿,叫道:“我靠,所以不用管具体卡,直接按数量阶段来分解?从缺k种卡,转移到缺k-1种卡?”
    “嗯。”江临点头。
    姚思雨低头,在纸上飞快地算了两步,之前的复杂矩阵被瞬间降维。
    “既然概率均匀,那在缺k种卡的状態下,抽到一张新卡的概率就是 p_k=k/n。所以在这个阶段停留的等待时间,就是一个参数为p_k的几何分布。而它的期望……”
    “几何分布的期望是概率的倒数。”江临接上了她的话,“所以这一阶段的期望步数就是n/k。”
    江临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姚思雨因为激动而写得越来越快的笔尖,適时地浇了一盆。
    “不过在提交的时候还是不能直接从原题跳到这一步。”
    姚思雨停下笔,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先花半页纸,严格说明为什么你的马尔可夫状態可以从2^n压缩到 n,也就是所谓的等价类划分。否则阅卷教授会觉得你在偷换概念,用一个简单的模型套一个复杂的题。”
    姚思雨认真地点头,准备继续往下写。
    写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反例,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如果不同盲盒的抽取概率不均匀呢?比如有隱藏款,概率只有1%,其他是10%,那这个数量状態压缩就不成立了,缺a和缺隱藏款的期望完全不一样。”
    “是的,所以你要在证明的开头,先浓墨重彩地写明对称性条件。题目给定的均匀抽取不是一句为了让题面好看的装饰语,我们进行状態压缩,真正要算的是n个阶段期望。”
    尹航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做题的时候,脑子里还一直想著阅卷人啊?”
    “想著覆核。”江临认为自己应该纠正他的用词。
    “数学竞赛也叫覆核?”
    “只要是需要人去验证的逻辑链,就叫覆核。”江临看著尹航,“证明写出来,就是给別人覆核的。如果你的解答只有你自己懂,那不叫数学证明,那叫私人日记。”
    一旁的孟澈听得是直点头。
    覆核这个词,他太熟了。
    老板在组会上不知道骂过他们多少次类似的话。
    “科研不是你自己觉得数据好看就行。你要把你的实验条件,你的误差分析,你的数据处理流程清清楚楚地写在paper里,让大洋彼岸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同行,能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在合理的时间內把你的结果覆核出来。不能覆核的东西,就是偽科学。”
    数学竞赛显然也是一样的逻辑。
    会做,只是第一步,最多算自己通过了。
    能写成让挑剔的评审在有限时间內稳定覆核的证明,才算真正完成。
    已经想通透了的姚思雨,把草稿纸上那一大片旧的递推公式用力划掉,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太好了,这样就乾净多了。我之前的问题是歷史包袱太重,跟背著一座山似的。”
    江临点点头:“状態里当然只需保留影响未来的最小信息,因为多一丝都是累赘。”
    “这不就是最小充分状態嘛。”尹航喃喃自语。
    最小充分状態?
    一旁笑眯眯的孟澈忽然捕捉到了关键词。
    先找状態,再找边界。
    最后判断,哪些信息是必须保留的承重墙,哪些信息只是花里胡哨的壁纸和噪声。
    这是一种拆解世间一切复杂系统的底层方法论。
    不是一个能在单纯的数学竞赛题集里学到的漂亮说法。
    可比会做题的天才厉害多了。
    联想到这位才读高三的小师弟,一出山就帮大家解决了数据漂移的问题。
    孟澈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严肃的念头。
    这不就是先天科研圣体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