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安把头別过去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他深吸了半口气，把脖子慢慢转回来；露出了一抹笑容。
隨著老头说话，一群人也停了下来。
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一脸不明所以的。
王进松站在最前面，穿著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撮，脸上带著那种“抓到了”的笑容。
他旁边的王春仔穿著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子，正用一种审视珍宝的目光上下扫著他。
没有办法了，只得回应。
王子安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笑著回应：“我晚上的车~！”
王进松往前走了一步，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到王子安面前站定，眼睛一直没从王子安身上移开。
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肩膀后面背著的包上，又从包上滑回脸上。
“准备去哪？上戏~！”
这两个字从王进松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微妙的试探。
听到上戏的名字，其他几位老师也不约而同的仔细审视起他。
“不是。”王子安摇了摇头，背包的肩带跟著晃了一下，“我回家。”
王进松的眼睛眯了一下。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本来就不大，眯起来之后就更小了，但目光反而更加集中，像是放大镜把阳光聚成了一个灼热的点。
他歪了歪头，把王子安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背包，黑色帽衫，工装裤，白色运动鞋。
不像是在说谎。
“你这就准备走了？”王进松的声音慢了一拍，像是这个信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侧过头，往身后那群老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目光最后落在王子安的脸上。
“觉得自己考不过，不准备接著考了？”
王子安点点头。
这时人群中的那个女老师忍不住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我叫王春仔，是北电錶演系的老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王子安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初试表现得很好，安心准备复试。”
王子安看了看王春仔，这人好像是孟姐的老师呀！
他又看向了一旁的老头。
王进松像是早就等著他这一眼了。
“我叫王进松，是北电錶演系副院长，”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王子安脸上停了两秒，“孩子你天赋很不错的~！”
那个“很”字，他咬得比別的字都重。
这话意思很明显，孩子你初试肯定过的，留下来准备复试吧。
····
这群老师都是今天北电各个考场的监考老师。
北电初试有几个考场同时进行，不然那几千名学生，不可能几天就考试完成。
他们都在打量著王子安，王子安不是他们考场的所以都没有见过。
但他们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王进松和王春仔要停下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眉骨高而突出，在眼窝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丹凤眼显得更加深邃。
鼻樑挺直，下頜线利落，嘴角自然微扬的弧度让他即使面无表情也带著三分从容。
但他身上最好看的不是脸。
而是被一群陌生人围住打量，他的表情始终是平的。
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被收拢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里，不往外溢。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不紧张，不拘谨，不自得，也不冷漠。
浑身还散发著隨性沉稳的书香气质。
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个共同的判断，这孩子不像是普通人家的。
王子安被盯得有些无奈，只好將自己的来考试的原因和盘托出。
他只是因为朋友给他报错名字才来的。
他只是来试试看的。
他说完了。
眾人都沉默了。
王进松和王春仔更是有些惋惜。
王春仔的嘴巴微微张著，她看著王子安的表情，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编故事。
但她从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出来，没有撒谎时的闪烁，没有编故事时的得意，只有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真的是真的”的平静。
王进松沉默的时间最长；打量著王子安一句话都没有说。
····
王春仔和王进松两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好的苗子，居然真的不是学艺术。
不过，隨后他们二人又想到了王子安今天的表现。
非常的好。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子非常有天赋。
说明没人教过他，没人打磨过他，他今天在考场里那段让整屋子人屏住呼吸的朗诵，靠的是纯粹的天赋。
是一块还没被人碰过的璞玉。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没有报考中戏。
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用跟任何人抢。
这几年北电的招生质量下滑得太快，都到了靠竞爭一些童星来维持。
他是表演系的副院长，这份压力有一大半都压在他肩膀上。
每年招生季，他都要跟中戏、上戏抢人，抢得头破血流。
一个明显有家世、有天赋、还没有竞爭对手的苗子，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更不想王子安走了。
·····
马路上的车子川流不息。
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光，把路边的花草树木照得一亮一灭。
王子安的身姿在明暗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英武。
王进松的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他把手从口袋边沿拿开，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王子安，路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片明亮的光斑。
他扭头和王春仔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快，快得王子安差点没捕捉到。
王进松的左眼微微眯了一下，王春仔秒懂，右眉往上挑了一下。
两个人的嘴角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上扬。
“孩子吃饭了吗？”
王子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上一秒还在说考试，下一秒就问吃没吃饭。
他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吃过了。”
王进松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然后他接著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没听到刚才那个回答一样。
“没吃过也没有关係，我们去前面的餐馆吃一顿饭，好好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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