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安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怀疑这人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他明明说的是吃过饭了。
“王院长。”
王子安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薄薄的、礼貌的坚决。
“我回去还要参加考试,必须要走了。不然赶不上车了。”
王进松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看,你都叫我王院长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在王子安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亲昵得像是在拍自家子侄。
“咱们是自己人;一块吃个饭。”
王子安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那双丹凤眼本来就偏长,瞪大的时候眼尾往上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整张脸上那种从容淡定的气质被打碎了一地,露出一层薄薄的、真实的错愕。
还能这样的吗?
“可是有人在等我~!”他换了一个理由。
“你刚刚不是说你一个人来的吗?”王春仔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她站在王进松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带著一种“我看你怎么圆”的微笑。
被自己的话堵住,王子安一时有些尷尬。
“我~”他吸了一口气,“我在这里是有亲戚的;他一会儿来接我。”
王进松笑了。
是那种老江湖被小辈的谎言逗到的笑。
不戳破,不嘲讽,只是嘴角往上一弯,眼睛里的光变得更柔和了。
他伸出右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王子安的手腕。
“那咱们可以先吃饭,等著他。”
说完就拉著王子安往前走。
他握著王子安手腕的力度恰到好处。
不松不紧;不至於让对方觉得可以挣脱,也不至於让对方觉得被冒犯。
这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人特有的分寸感。
王子安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只手;心想:要是自己要是用力挣脱,会不会伤著他?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王子安整个人被迫跟著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背包在背上晃了晃,猫咪老师掛件撞在拉链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其他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王进松的背影努了努嘴,旁边的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散了。
院长都亲自出马了,他们就没必要跟著了。
····
“也就是说,你真的是来bj玩的!”
王春仔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过来,带著一种不可置信。
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子安。
本来她还以为著小伙子一直不说实话呢!没想到是真的。
王子安苦笑著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两次,顏色从深琥珀色变成了浅金色。
这饭店不大,他们坐的是靠窗的四人座。
其他老师都没有跟来,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王进松坐在王子安对面靠里的位置,王春子坐在他旁边。
桌上摆著几盘菜,宫保鸡丁、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碗酸辣汤。
菜没怎么动,三双筷子都搁在盘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偶尔有车从马路上开过,车灯的光从窗户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推著走了一圈。
“我的车都晚点了!”
这句话王子安说得很轻,带著一丝无奈。
王进松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面前的茶杯也凉了,但他不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王子安身上。
“那就改签嘛?最起码复试再回去,复试更好玩!”
王子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王进松的笑容纹丝不动。
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看起来慈祥又无害。
“再者说,你刚来这里两天就回去了,好玩的都没有玩呢~!”
王进松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故宫去了吗?长城去了吗?颐和园去了吗?后海的冰场这会儿还能滑呢!”
“我已经去燕大看过了!”
这句话王子安是故意说的。
不是炫耀,而是他想看看这两位北电的老师,听到“燕大”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燕大~?”王春子心道不好。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著王子安。
王院长是个老江湖,他反应要隱蔽得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得节奏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又恢復了。
不动声色的问道:“你上次模擬考试多少分?”
“过线了呀~!”王子安的回答轻描淡写。
只是“过线了呀”四个字,用一种隨意的、不值一提的语气说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稀薄了一点。
王老师倒吸一口凉气,更加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著他。
王子安笑了笑,“王老师、王院长;我真的对表演的兴趣不大,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表演的天赋!”
“来这里,纯粹是想要四处看看!”
他说得很诚恳。
语气不卑不亢,不躲不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王进松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王子安,手指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地敲著。
他听到“燕大”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確实紧了一下。
听到“过线了呀”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又紧了一下。
但这两下紧过之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失望,而是一个更强烈的念头。
这个人,他更想要了。
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看得出来,王子安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打动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摇摆,没有那种“其实我也有点心动但需要別人推一把”的闪烁。
他坐在那里,说“我对表演兴趣不大”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种平静是真的。
但王进松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
他见过一开始对表演毫无兴趣、后来成了戏痴的。
见过信誓旦旦说要当演员,开学后几个月就转专业的。
也见过王子安这样的,天分藏在骨子里,自己都不知道,需要有人帮他挖出来。
不急。
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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