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看出陈俊辉有脑子、有手腕,索性趁热打铁,把他跟和连胜死死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刚咂摸完这话,邓伯的目光已冷不丁扫了过来。
“给太子辉打个电话,叫他马上过来。”
电话拨到棘园茶餐厅,接起的是林伯。
一听是串爆找人,林伯立马捂住话筒,朝后厨扬声喊:
“太子辉!串爆叔找你!”
陈俊辉抹了把油手走出来,林伯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邓伯那边来的。”
陈俊辉頷首,明白林伯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说话,留三分余地。
他接过听筒,声音懒散如常:
“串爆叔,啥事啊?”
“少囉嗦,邓伯家,立刻过来。”
电话掛得乾脆。
陈俊辉招手拦了辆的士,直奔邓伯住所。
踏上楼梯时,他嘴角微扯。
若没记错,邓伯年轻时就是在这段窄梯上,抡著铁链子耍过“风火轮”。
要是邓伯真打算翻脸,他不介意让老爷子提早几年,尝尝当年自己玩过的滋味。
推门进屋,满厅人影晃动。
“邓伯,大佬,龙根叔,火牛叔,老鬼叔……”
挨个叫完一圈,邓伯才慢悠悠开口:
“太子辉。”
陈俊辉立马接话:
“邓伯,您可千万別这么叫——几位叔父都是看著我长大的,过年塞红包的手还没暖呢。”
“您几位乐意,喊声『辉仔』就成。”
这话一出口,眾人眼中都浮起一丝讚许。
尤其串爆,斜乜一眼对面的龙根,满脸讥誚。
陈俊辉把你当长辈敬著,你倒好,张口就要吞掉后辈的饭碗——脸皮厚成这样,连祖宗牌位都要羞红。
邓伯点点头:
“好,往后我就叫你辉仔。”
“你那本杂誌做得有声有色,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別人会不会照著你的路子,另起炉灶?”
话里裹著砂砾,听得人耳膜发紧。
你陈俊辉能印,和连胜其他人照样能印。
陈俊辉笑了笑,云淡风轻:
“邓伯,您怕是对这行还没摸清门道。”
“您说,《港岛男士》之前,市面上那些成人杂誌,为啥全都遮三点?”
“是没人拍得出真料?当然不是——高利贷催债时顺手拍下的裸照,堆起来能塞满整间仓库。”
“可为啥没人把这些照片直接印成杂誌卖?”
满座叔父齐刷刷盯住他,眼神灼热。
和连胜做高利贷多年,手里攥著的露骨影像,数都数不清。可从前,竟没人想过拿它换钱。
陈俊辉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嗓音沉静:
“因为光堆肉,没人买帐——太赤裸,反倒没人敢碰。”
“港岛人骨子里有股拧巴劲儿:既馋这一口,又怕被人撞见。”
“一本全是赤条条的照片集,等於贴脑门上写『我在看黄书』——谁敢掏钱?”
眾人听完,下意识扭头看向龙根。
不是谁都像他,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陈俊辉接著往下说:
“就算真有人敢买,也多是街头混混、码头苦力,兜里没几个铜板,撑不起价钱。”
“要撬动中產的钱袋子,只有一个法子——让模特遮三点,披件『时尚』的外衣,好让他们买得理直气壮。”
“可《港岛男士》不一样。它里面也有裸照,但更多是劳斯莱斯、百达翡丽、爱马仕鱷鱼皮手袋。”
“《港岛男士》卖的真是女郎写真?”
“不,它兜售的,是中產心里那团跃跃欲试的生活热望。”
“这才是它真正扎得进读者心窝里的根。”
“想照著葫芦画瓢?行,但得闯过三道硬门槛。”
“头一关——得摸得著洋派货色。不是隨便几张脸,是要《花花公子》原版图册、《阁楼》未刪节封面,一手货源,热气腾腾。”
“我后门通到纽约,人家编辑部打个喷嚏我都听见;旁人?怕连海关封条都撕不开。”
“第二关——英语不能只懂『hello』和『thank you』。要嚼得透政论专栏的锋芒,翻得出情色文学的韵脚,译出来还得带港味儿、有呼吸感。”
“湾仔码头混大的古惑仔一抓一把,可哪个能一边叼烟一边把《时代周刊》社评顺成粤语俚句?”
“第三关——脑子得拎得清。面对政客访谈,不能光拍马屁,得看出话里埋的雷、笑里藏的刀,点评要准,分寸要狠,还得让读者觉得『对,就该这么讲!』”
“这一手,我敢拍桌讲:全港九,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懂怎么给权贵『刮骨疗毒』。”
陈俊辉话音刚落,串爆差点没忍住拍大腿叫好。
意思太明白了——
这本杂誌,不是谁都能抄的作业;全港岛,唯他陈俊辉一人能落笔成刊。
邓伯缓缓点头,茶盖轻磕碗沿,算是认了这番话。
“辉仔,你本事,阿伯早心里有数。”
“不过——你在社团扎职也有些年头了,替和连胜,干过几件实打实的事?”
陈俊辉喉结一动,没出声。
真要开口说“杂誌就是社团生意”,往后两成流水就得乖乖上缴——他哪肯?
见他垂眼不答,邓伯才慢悠悠端起紫砂杯,吹了口气。
“辉仔啊,你是我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崽。”
“刚好,大围积存街有个马栏,原先是你火牛叔的地盘。”
“他心疼你,主动提出来,交给你掌舵。”
陈俊辉能推?当然不能。
他立马咧嘴一笑,转向火牛,声音响亮:“多谢火牛叔!”
火牛也笑得舒展。
场子虽让出去了,可邓伯早鬆口——大角咀那间霓虹招牌鋥亮的酒吧,已悄悄划进他名下。
见陈俊辉应下,邓伯便抬手散会。
陈俊辉起身想跟串爆一道走,却被邓伯一声“辉仔,留步”叫住。
等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人,邓伯亲自提起茶壶,给他满上一杯。
“辉仔,你心里,是不是嫌阿伯硬把你摁在和连胜这条船上?”
陈俊辉看都没看那杯茶,摸出烟盒,“啪”地弹出一支,火机“咔噠”点著。
“不敢,邓伯。”
邓伯笑出声来——这话假得连烟雾都遮不住。
他啜了口茶,目光沉下来:“辉仔,我问你一句实在的:和连胜,凭什么从码头几条汉子的拳头,熬成今天十万双肩膀扛著的大旗?”
“当年我坐龙头位,四大探长亲自登门贺礼,满街鞭炮炸得震耳欲聋。”
陈俊辉隨口接:“还不是邓伯您手腕硬、路子宽?”
邓伯摇头,笑意淡了:“別哄我。运气占七分,剩下的三分,是我花了半辈子才咂摸出来的——基层空了,权力自然往下坠。”
“港府只盯帐本上的数字,谁管深水埗阿婆领不领得到米票?谁管油麻地少年今晚睡天桥还是警署地板?”
“没人管的地方,就得有人管。谁贴著地面走路,谁就攥著实权——连探长见了社团话事人,都得先递支烟。”
陈俊辉神色一敛,身子往前倾了倾:“邓伯,既然您看得透,就该知道——港府现在正往基层砸钱、派员、建屋邨、推社区主任……这是铁了心要把地盘收回去。”
“等他们靴子落地,社团要么交权,要么退场。没第三条路。”
这也是他始终不愿把杂誌和和连胜绑死的缘由。
和连胜这艘船,体量是大,可龙骨早已被白蚁蛀空,浪一高,沉得比谁都快。
邓伯頷首:“没落,是迟早的事。但我不愿见和连胜,跟它一块沉底。”
“这几年,我眼睛一直盯著新扎职的后生——大d够横,阿乐够稳,可最让我心里踏实的,是你,太子辉。”
“尤其你把杂誌做活之后,我更篤定:和连胜的命,得托在你手上。”
“辉仔,你见过落水的人吗?”
陈俊辉点头。港岛水多,小时候常蹲海堤看人扑腾,也见过浮尸。
邓伯声音压低,却像钉子楔进地板:“现在,和连胜就是那个呛水的人,手脚乱刨,只想抓住一根能喘气的藤。”
“而你——就是那根藤。”
“接不接手,由不得你挑;扶不扶得住,全看你肩头有没有筋骨。”
陈俊辉深深吸了口烟,菸头明明灭灭。
他从没想过,在邓伯眼里,自己早不是小辈,而是整条船最后的缆绳。
他忽然鬆了肩膀,身子一歪,双脚直接搁上邓伯那张乌木茶桌,顺手抄起杯子,仰头灌尽。
“大佬,您这茶……淡得像洗锅水,啥时候换点带劲的?”
邓伯不恼,反倒朗声笑开:“那就等你太子辉来调。”
“听说你给串爆提了台大奔?茶叶嘛——什么时候孝敬阿伯一罐好山头的?”
陈俊辉“嗤”地笑出声,起身甩手走了。
邓伯望著他背影,笑意未散,轻轻摇头。
他前所未有地轻鬆。
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最响亮的应承——
他陈俊辉,已把和连胜的韁绳,亲手系在自己腕上。
邓伯转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地图上,指尖停在沙田区大围一隅。
马栏落地,旗杆插稳,用不了几天,陈俊辉就要摇人布阵、立威树信。
等他坐稳大围龙头位,和连胜就再不是他的包袱,而是他的刀鞘、他的旗號、他的根基。
將来,他带著这帮人洗脚上岸,开公司、投地產、办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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