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断后,她露出职业微笑:“陈先生,经理现在见您。”
跟著她穿过走廊,陈俊辉见到了那位金髮碧眼的洋经理。
“陈先生?请问这次想聊哪方面业务?”
陈俊辉端起咖啡,不急不缓道:
“我知道,贵司现行资费就一种:打也好、接也罢,统统一分钟一块。”
“我想问问——能不能专拉一条线,改成『接听免费,拨打收费』?比如,一分钟五块。”
经理眉头一跳:“技术上没问题,就是麻烦。”
“可我们凭什么要改?”
对垄断者而言,变动,向来是最刺眼的红灯。
陈俊辉轻啜一口咖啡,笑意沉静:“以前当然不必动——毕竟,你们吃的是独食。”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港府已悄然鬆动管制,准许私营企业试水通讯领域。港岛首富李家成更在记者会上直言不讳:『通讯业是未来十年的黄金赛道』;新鸿基的李千基、新世界的郑玉东也纷纷放出风声,或入股、或筹备、或密谈——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心思一个比一个热。”
“要是电话公司不肯接这单生意,我也不急,等它黄花菜凉了,直接找那几家刚掛牌的新锐通讯公司谈。”
“到那时,他们巴不得有人送上门来帮他们打响第一炮。”
“这笔买卖赚头不算惊人,但对一家初创通讯公司而言,无异於雪中送炭——既立口碑,又稳现金流。”
陈俊辉话音刚落,那位经理脸上的从容瞬间凝住。
外人只当风平浪静,他却清楚得很:公司內部早已焦头烂额,就为怎么扛住那几路新军的围攻。
倘若他亲手把客户往对手怀里推——还是推给那些摩拳擦掌、正缺突破口的新公司——不出三天,调令就得飞回內地,重做基层职员。
他在港岛穿西装、坐专车、被称一声“x经理”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早不想回去挤地铁、听主管训话、领那份乾巴巴的薪水。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先生,您真有十足把握?一分钟收五块钱,谁肯打?”
陈俊辉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这事儿,轮不到您操心。”
“我的法子很直白:我出钱包下你们的线路和专线,营收按约定分帐。”
“不过我有个底线——必须签独家协议,全港所有收费电话业务,只能由我独家运营。”
“分成比例也好说:三成归公司,另加半成,直接进您个人口袋。”
经理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沉吟良久。
“三成没问题,但那半成……不如换种方式。”
“若您诚意足,十万港纸,今晚就到帐。”
陈俊辉起身,利落地伸出手。
“成交。明早八点,我那儿见,你们带工程师来装机。”
“至於那十万——下班前,您会在自己座驾里摸到信封。”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那把马自达钥匙,银光一闪。
经理笑著握上去,掌心微汗。
他心里篤定:这小子撑不过三个月。
否则,哪会轻易把真金白银换成一张薄薄支票?
他压根没料到,这一念之差,將让他在往后无数个失眠夜里反覆咀嚼——
明明伸手就能月入数百万,他却只攥紧了十万块的纸钞,鬆开了整座金矿的门把。
合同一签完,陈俊辉转身就走。
出了大门,他脚步不停,直奔停车场。
找到那辆深蓝马自达,他侧身对跟在身后的肥鸡道:
“看见没?待会你拎十万现金塞进驾驶座手套箱。”
肥鸡立刻应声点头。
在古惑仔圈里,偷车不是手艺,是本能——比点菸还顺手。
他们包揽全港代客泊车,车轮滚过哪条街、哪栋楼、哪家会所,车牌、车型、保单、车主脾性,全都刻在脑子里。
哪台车买了全险、偷了保险公司照赔;哪台车连交强险都没续、失窃后车主能跳脚骂街半个月;哪台车刚从深市码头卸货、还没上牌、最宜下手……
没人比他们门儿清。
对岸与东南亚黑市里疯抢的走私车,十辆里九辆,胎印还带著港岛柏油路的余温——动手的,正是这群穿拖鞋、嚼口香糖、蹲在路边修车的本地仔。
三流社团的小弟都能闭眼拆锁,何况是陈俊辉亲自点名的肥鸡?
砍人?他可能手抖;撬车?他连后备箱盖都懒得掀——钥匙一插,引擎轻吼,走人。
办妥这事,陈俊辉招手拦了辆的士,直奔明哥的印刷厂。
一进门,工人们哗啦围上来,个个竖起大拇指:
“太子辉,够硬!”
“明哥刚才甩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一万块!顶咱半年工钱!”
“他说了,钱是你垫的——现在哪还有这么敞亮的老板?”
“下次砍人喊我啊!手是断了,刀法可没生锈!”
陈俊辉笑著拍肩、拱手、打哈哈,应付完眾人,才绕过嘈杂车间,寻到瘦狗,寒暄两句,再推开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
阿明正跟人谈事,嗓门隔著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发痒:
“周老板,您这批设备我请老师傅验过了,成色確实好。”
“可二十万?真开不了这个价——十五万,顶天了。”
周老板眉头拧成疙瘩:“明哥,这价真不贵!德国原装进口,出厂才一年,九成新,光运费就烧掉四万!”
“十五万?买辆二手宝马都够了!”
正爭著,门被轻轻叩响。
陈俊辉推门而入。
阿明一见是他,立马起身,语速飞快:“周老板,咱们明天再聊!家里有急事!”
周老板嘆口气,拎包出门。
门一关,阿明搓了搓手,咧嘴一笑:“辉哥,今儿登门,怕不是来討债的吧?”
陈俊辉苦笑摇头:“明哥,您饶了我吧——您四十好几,我才十九,叫您一声『哥』,我骨头都发酥。”
阿明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行行行,太子辉!太子辉!这称呼听著就带劲!”
他顺手给陈俊辉续上一杯热茶,茶香氤氳升腾,才慢悠悠问:
“说吧,啥事?”
陈俊辉眉头一皱,开口道。
“明哥,您晓得今早邓伯把我叫过去一趟不?”
明哥頷首,这事瘦狗早跟他提过。
“邓伯把积存街那档马栏拨给我了,原先火牛管的。”
“我上午翻了帐本——拢共十来个姑娘,一天撑死两千块。”
明哥嘴角一翘,没忍住。
“一天两千,已经算肥水了。”
“我打听过马鞍山那边的铺子,多数一日才一千出头。”
“不过嘛,您可是七天进帐八百万的主儿,这点蝇头小利,自然入不了眼。”
陈俊辉长吁一口气。他心里也清楚,两千块搁以前够养活一帮兄弟。
可被八百万砸过一圈之后,再看这数字,真跟嚼白米饭似的,淡得发慌。
“我琢磨了一上午,这马栏不能再做皮肉买卖,得转行——改干夜间热线。”
明哥眉头顿时打了个死结。
“热线?这路子走得通?”
陈俊辉轻轻摇头。
“说不准。港岛这块地界,我是头一个摸黑下水的。”
“就算栽了,姑娘们照旧接客,社团那份『孝敬』,一分不会少、一毛不落空。”
明哥点头。只要钱照常到帐,社团从不管底下怎么折腾。
话音刚落,陈俊辉掏出一张红纸递过去:“辉哥,帮个忙——往后《港岛杂誌》每期夹一张『港岛夜话』的传单。”
明哥接过一扫:
画面是个眼神带鉤的红裙女人,底下两行字——
“港岛夜话,专治深夜心痒。”
“每分钟五元,话费立扣。”
他舌尖顶了顶牙根,嘖了一声。
比从前那些印著大胸女郎的红纸顺眼多了,也耐看多了。
就是价码有点狠,一分钟五块,快赶上喝杯手冲咖啡了。
事情交代完,明哥亲自送他回棘园茶餐厅。
路上又念叨起买车的事。
陈俊辉现在身家几百万,法拉利都能配一对。
“明哥,您当我不想?”
“我爸我妈怎么走的,我闭著眼都记得——被人查到在哪儿吃饭,新记几百號人抄刀围上来,当场剁成两截。”
“买车?那不是把『太子辉在此』五个大字,焊在车屁股上给人盯梢?”
他想起前世听一个退伍僱佣兵直播时讲过一句糙话:
盯人费劲,盯车省力。
车一停,人迟早要上;车一动,人必然在里头。
明哥听完,没再吭声,喉结动了动,只默默点了支烟。
回到棘园没多久,肥鸡领著两个后生推门进来。
“老大,事办妥了——十万块,塞进那辆银色丰田驾驶座夹层里了。”
“这是阿祥,这是阿全,公屋混出来的,每人手下攥著四五个能跑腿的。”
“阿祥,阿全,喊老顶。”
两人抬眼打量陈俊辉——瘦高个,斯斯文文,不像打架的料。
但还是立马低头哈腰,声音响亮:
“老顶!”
陈俊辉笑著递过去每人一叠金狮钞票。
“阿祥、阿全是吧?”
“往后跟紧肥鸡,好好做事。”
“这一万,就当给你们买汽水润喉。”
两人喜滋滋接过,连声道谢:“谢老顶!”
等他俩出去泊车,陈俊辉朝肥鸡一挥手:
“印刷厂那边,往后归瘦狗管;马栏交给你——你带著他俩过去坐镇。”
肥鸡却摆摆手:“老大,马栏改热线,闹事的怕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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