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你可以现在就打给邓肥——当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陈俊辉頷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看紧串爆。
他踱到电话旁,拨通邓伯號码。
响了两声,听筒里传来沙哑一问:
“乜事?”
听见那熟悉嗓音,陈俊辉深深吸气,开口道:
“邓伯,我查到了——当年出卖我老豆老母的,就是鱼头標。”
“鱼头標是不是被串爆煽动才下的手?”
电话那头,邓伯久久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瞒了你二十多年,终究还是兜不住了。”
“当年的事,真要细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陈俊辉用枪管重重一磕桌面,咚的一声脆响。
“我不赶时间——我只问一句:我阿爸阿妈,怎么死的?”
听清那声金属撞木的震响,邓伯又嘆了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阿爸当年叫『观塘俊』,一手劈刀、一手开山斧,在观塘横著走。新记、和胜和、十四k,哪个堂口提他名字不抖三分?”
“串爆信得过他,把整片观塘交他镇著;连你阿妈,都是串爆亲自牵的线、定的亲。”
“婚后第二年你就落地了。满月酒那天,串爆还捧著红鸡蛋登我家门,说这孙子將来得念书、学手艺,绝不能混黑道——他拍著胸口发的誓。”
“可就在那场满月宴上,新记几百號人拎著砍刀衝进酒楼,当场剁翻你阿爸阿妈,连同赴宴的和连胜骨干一起砍翻在血泊里——里头有你阿爸的心腹,也有串爆亲手带出来的老兄弟。”
“案发当晚,串爆就闯进我屋,我们俩连夜翻请柬、查进出、盯帐目,三小时不到就锁定了鱼头標。”
“请柬上有他名字,他却推说高烧臥床;而你阿爸阿妈一断气,串爆立马扶他坐上观塘话事人的位子。”
“串爆当时拔刀就要剁了他祭灵,是我死死按住他手腕。”
“为啥拦?因为那时若真杀了鱼头標,观塘立刻被新记吞得骨头都不剩;更可怕的是——鱼头標早躲进深水埗暗房,杀不了串爆,但捏死你这个襁褓里的婴孩,不过抬抬手指的事。”
“最后我劝他咽下这口气,装作无事发生,硬是把鱼头標捧上位。”
“你也该记得,小时候你一步都踏不出串爆那栋別墅的大门——不是宠你,是怕鱼头標派人摸进来,朝你后脑勺来一刀。”
“辉仔,我拿命担保:你阿爸阿妈的血,是鱼头標泼的,跟串爆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陈俊辉靠在椅背上,指节抵著眉心,沉默了很久。
“邓伯,我信你的话——可万一,你和串爆早串通好了呢?”
邓伯又嘆一声,声音忽然苍老下去。谁能想到,这个做事滴水不漏的陈俊辉,竟是被莽撞衝动的串爆一手养大的?若当年串爆多留个心眼,哪来今日这些血债?
“那一晚,新记砍倒的不止你阿爸阿妈,还有三十七个活生生的人。”
“照规矩,差馆本不该管江湖火併。但我託了西九龙重案组当时的何sir,暗中彻查。”
“结果和我猜的一模一样:鱼头標帐户在案发前两日,突然多出八十六万,匯款人是新记一个洗码公司老板。”
“而串爆的户头,那几天非但没进帐,反而转出了三万块。”
“那三万,是你满月时,他给你打的长命金锁。”
陈俊辉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静静贴著一枚磨得温润的金锁,从小戴到大。
他闭眼,再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了,邓伯。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掛断电话,他掏出一支烟,火机啪地打亮。
他不信邓伯空口白话,但信那份警队卷宗——倒不是信差人清白,而是二十年前,邓伯和串爆的手,还没伸进西九龙重案组的档案柜里。
烟燃尽,他重新拨通號码。
“陈sir,我是太子辉。”
“麻烦查二十年前观塘一场血案——新记围攻和连胜满月宴,死三十多人,里面包括我阿爸阿妈。”
“我知道棘手……那我送您一份薄礼吧。”
“西九龙分局刑侦科黄志诚组长,最近最好別接韩琛女人的电话。倪永孝已经盯上他了——现在这位倪少,疯起来连自己亲爹都敢埋。”
收线后,陈俊辉推开臥室门。
“串爆叔,我现在,依然信不过你。”
“但我也清楚一件事:你要真想我死,我活不到今天。”
他在串爆的別墅长大,那扇铁门,从来就是生与死的界碑。
“我要宰鱼头標,你帮不帮?”
串爆盯著眼前这个眼神如刀的年轻人,嘴角慢慢扬起,眼里竟有几分骄傲。
“我现在就打给他——就说有人要买『麵粉』,他准出来。”
陈俊辉转身欲走,串爆忽地开口唤住他。
“冰箱冷冻层最底下,有把刀——你阿爸当年劈过新记七个人的那把。”
“拿它去,一刀捅穿鱼头標的喉咙。”
鲤鱼门,岭南村外。
一辆黑奔驰悄无声息滑进小路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豹。
“前面那栋三层白楼,就是鱼头標的窝。”
“三个老婆,两个儿子,全在里头。”
“等他一出门,你们立刻翻墙进去,把人绑结实,直接拖去观塘公墓。”
大民点头,下车低声布置。几个汉子扫了眼车窗內冷峻的脸,默默頷首。
回到副驾,大民不再言语。陈俊辉也闭著嘴,两人静如石像,只等那扇铁门开启。
时间仿佛凝滯,可陈俊辉却觉得舒坦——这种將至未至的寂静,比烈酒还醉人。
尤其对一个,马上就要亲手討回血债的人来说。
他甚至希望这一刻永远停住。
可惜,十分钟不到,別墅二楼窗口,灯光倏地亮起。
半小时后,鱼头標的头马“飞机”领著四五个马仔,大摇大摆出现在铁门前。
车里,陈俊辉沉声下令:“跟上去。”
奔驰尾灯一红,悄然衔住那辆白色丰田。
车子刚驶远,几条黑影已翻过围墙,猫腰潜入庭院——屋里鼾声未断,刀锋已抵上咽喉。
隨后將鱼头標的妻儿扶上摩托车,驶向观塘公墓。
陈俊辉则骑著一辆摩托一马当先,领著两辆同伙的车甩开那辆小巴,直奔街角那间老冰室。
没过多久,小巴稳稳停在冰室铁闸前。
鱼头標带著几个手下推门而入,皮鞋踩得水泥地咚咚作响。
一抬眼瞧见陈俊辉坐在靠窗卡座,他咧嘴一笑,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到对面。
“辉仔,这回真得多谢你。”
“刚才串爆叔刚掛我电话——说有批台背来的客人,嫌新记龙头倪坤倒了,想换条道走,结果被你截住了。”
“人呢?几点到?”
陈俊辉望著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笑脸,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人不会来了。”
鱼头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来了?这话什么意思?”
他身后那个叫飞机的猛男立刻跨前半步,右手已按上腰间的砍刀柄。
其余几人也齐刷刷绷紧肩膀,手往怀里探去。
陈俊辉轻轻拍了三下掌。
“鱼头標,你是不是早把这间冰室原先干啥的,忘得一乾二净?”
“它以前是『锦江楼』酒楼——就是你通风报信,让新记的人衝进去,把我阿爸阿妈活活剁死的地方。”
鱼头標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刺耳声响。
“太子辉!你讲乜嘢?!”
“想栽赃我,好藉机跟我火併?”
飞机“唰”地抽出砍刀,寒光一闪;其余人也亮出傢伙,刀锋映著顶灯冷光。
陈俊辉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玻璃嗡嗡发颤。
“哈哈哈……”
“鱼头標啊鱼头標,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抄起桌上电话,拨通邓伯號码。
按下免提键,老人沙哑却字字如钉的声音灌满整间屋子:
“鱼头標,二十年前,你收了新记五十万,把辉仔双亲的行踪卖了个乾净。”
“你以为没人晓得?社团早查得清清楚楚。”
“今次太子辉翻旧帐,是堂口授意——谁敢拦,就是跟整个社团撕破脸,天涯海角,一个都別想活。”
几个小弟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齐刷刷钉在飞机脸上。
飞机缓缓转头,盯住鱼头標:“大佬,邓伯讲的是真的?”
鱼头標牙关咬紧,横肉抖动:“真又如何?”
“只要今晚宰了太子辉,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串爆当年都捏不死我,如今更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陈俊辉盯著他,心底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其实他本不必冒这个险——可他偏要来,只为当面听鱼头標亲口吐实:当年那场血案,究竟是不是串爆亲手点的將。
所幸,答案已经浮出水面——鱼头標,是自作主张。
他再次击掌,清脆两声。
几名“食客”和“侍应”同时掀开外套,枪口森然指向飞机与眾人。
黑洞洞的枪管泛著幽光,衬得他们手中砍刀像孩童玩具般可笑。
“今晚只取鱼头標性命,其余人,我既往不咎。”
“大家都是同根生,我不想染自己人的血。”
飞机低头看看衝锋鎗,再低头看看自己那把磨得发亮的砍刀,长嘆一声,手腕一松,刀“哐当”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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